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泼满了永昌侯府的角角落落。梁曜的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牛角灯,昏黄的光晕堪堪笼住桌案三尺方圆,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两尊沉默的皮影。
梁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完成差事的紧绷,又藏着几分难掩的凝重。他伸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黑绸包裹的扁平方块,指尖捻着绸布的边缘,缓缓掀开一角。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露了出来,质地温润却透着股沉郁的寒气,上面雕刻着繁复古老的缠枝莲纹,纹路间还嵌着几星细碎的绿松石,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太子那边,饵备下了。”他的目光落在令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这是四皇子生母,已故端慧皇贵妃母族的信物。据说当年皇贵妃薨逝,将此物留给了幼子,他贴身戴了数年。太子说,四皇子对生母感情极深,如今流亡在外,孑然一身,若见此物,定会心神激荡,就算明知是陷阱,恐怕也会不顾一切想要拿到手。”
林苏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打量一块寻常的顽石,没有半分波澜。“确实是个好饵。”她轻轻颔,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出细碎的声响,随即话锋一转,切中要害,“但这东西太扎眼了。走我那条线,经手的都是寺里最底层的杂役,他们一辈子没见过这等皇家信物,怕是连碰都不敢碰,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梁曜眉头紧锁,指尖在令牌上反复摩挲,这正是他愁肠百结的症结。“寻常的药材、干粮,夹在食盒里、藏在擦布里,尚能蒙混过关。可此物……形状特殊,意义非凡,如何遮掩,才能万无一失?”
林苏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胸有成竹的精光。她伸出纤细的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妆奁盒子轮廓:“需要一个双层底的楠木妆盒,外层要做得陈旧些,看着像哪个世家庶女的旧物。令牌放在最底层的夹层里,上面……”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梁曜愈急切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铺满金豆子。”
“金豆子?”梁曜一怔,随即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点破了什么天机,猛地一拍大腿,“妙!太妙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高明,声音都忍不住微微颤:“一来,金豆子金光闪闪,最能勾动那些底层杂役的贪念,他们的目光全被金子吸了去,哪里还有心思去查什么夹层?二来,这些金子本身就是重赏,足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铤而走险。三来,零散的金豆子,比整锭的金子更像女子攒下的体己钱,慌乱中藏起来转移,再合理不过!”
“大伯父英明。”林苏浅浅一笑,语气却毫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可这一盒金豆子,所费不赀。太子只给了令牌,可没拨下这笔银子。如今你的公账……怕是早已捉襟见肘了吧?”
梁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何尝不知,这几日为了打点上下,已是拆东墙补西墙,哪里还有余钱去置办这一盒金豆子?
就在他愁眉不展之际,林苏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焰,嘴角的笑意愈深邃:“大伯父,太子要的是四皇子现身的结果,可没说过,这过程中的花费,要我们梁家独力承担。”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有些人,可是比我们更有钱,也更急着想要这份泼天功劳。”
梁曜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整个人豁然开朗。他盯着林苏,眼中闪过一丝惊叹,紧接着便爆出一阵压低了的、心照不宣的低笑:“嘿嘿……好你个鬼丫头!这是要敲竹杠啊!”
“不是敲竹杠,是‘借力’。”林苏纠正道,语气理直气壮,“我们以‘打通西山寺关节,确保诱饵万无一失送入’为名,向他们透个口风。大伯父想想,有些人为了抢功,岂会吝啬这点银子?说不定还会争着送上门来呢!”
“好!就这么办!”梁曜抚掌大笑,笑声未落,又眯起眼睛,打起了算盘,“这经费若是到手,该如何分法?”
林苏伸出三根葱白般的手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侄女劳心费力,出谋划策,联络渠道,还要担着掉脑袋的风险,三成,是我的底线。”
“三成?”梁曜眉头一挑,故作夸张地咋舌,“曦姐儿,你这胃口可不小啊!大伯父我要上下打点,疏通关系,在太子面前周旋,担的干系比你重多了。依我看,我拿三成,你拿一成,剩下的充公。”
“一成太少。”林苏摇了摇头,寸步不让,“没有我的渠道和计划,大伯父空有令牌和金子,也送不进西山寺半步。三成,一分不能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语气却带着几分狡黠,“况且,后续打点那条线上的人,让他们守口如瓶,还有事成之后安置他们的费用……总不能从我这一成里出吧?”
梁曜被噎得一窒,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尚稚嫩,心思却比老狐狸还精的侄女,忍不住又气又笑。他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带着几分妥协:“两成。你我各拿两成,剩下的作为公用,打点的费用从里面出。这是底线,不能再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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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再争下去,恐伤了两人之间的默契。她略作思索,便点了点头:“好,就依大伯父。但有一点,公用的账目必须清清楚楚,若有剩余……”
“剩余的,你我平分!”梁曜立刻接口,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紧绷的气氛里,终于透出几分真正的融洽——他们是叔侄,更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利益分配已定,梁曜收敛了笑意,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说吧,具体的计划该如何施行?”
林苏也敛起了脸上的狡黠,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都带着千钧之力:“妆盒和金豆子备好后,交给我。我会让可靠的人——”她刻意加重了“可靠”二字,“转交给陈三。让他在约定之日,将妆盒放在猎道尽头,暗渠入口外第三棵歪脖子老松树的树洞里,用松针和落叶盖好,做足伪装。取货的人,会在子时三刻准时去取。”
她抬眼看向梁曜,目光锐利如刀:“这个时间,是整个计划的关键。子时三刻,是西山寺外围禁军换防交接的空档,也是寺内杂役夜班交替的时辰,此时他们的注意力最分散,防备最松懈。但这还不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大伯父需要想个法子,让太子那边,或者沈国舅、太子妃娘家派去西山‘协助’巡查的人,在子时三刻前后,在寺庙的另一侧,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动静。”
“动静?”梁曜微微蹙眉。
“对,动静。”林苏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必太大,不能真的惊动太后和寺内的核心人物,否则会打草惊蛇,让四皇子更加警惕。比如,让他们假意现可疑人影,甚至可以让两队巡查人员,因为职责划分起些争执……只要能将大部分警戒力量的注意力,暂时吸引过去片刻,就够了。”
梁曜听得连连点头,只觉林苏的计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利用太子的人,去调开太子的人,这一手,当真是胆大心细,妙到毫巅。
“切记,动静要恰到好处。”林苏最后叮嘱道,眼神里满是审慎,“既要引开注意力,又不能闹得太大,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取货的人训练有素,片刻的空隙,足矣。”
梁曜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计划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了数遍,确认没有半分疏漏,这才重重颔:“好!就按此计行事!我立刻去安排‘经费’和‘动静’的事。妆盒和金豆子,你尽快准备妥当。”
他看着眼前的侄女,灯光下,少女的眉眼沉静如水,却又藏着令人心惊的锋芒。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几分惊叹,又有几分后怕,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话:“曦姐儿,此事若成,你当记功。”
林苏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只是淡淡道:“愿与伯父共勉,但愿一切顺利。”
密谋既定,两人各自起身。梁曜吹灭了牛角灯,书房陷入一片漆黑。林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像一道轻盈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苏自梁曜书房折返时,夜色已深。她没走正院,绕着抄手游廊回了母亲墨兰的住处。窗内烛火摇曳,映着墨兰独坐灯下的身影,手边摊着一方绣了一半的锦帕,针脚乱得不成样子。
听见门响,墨兰猛地抬头,见是女儿,忙起身迎上去,握住她的手便觉一片冰凉,眼眶当即红了:“曦曦,你可回来了!那事……当真要做?”
林苏反手攥紧母亲微凉的指尖,将人按回椅中,只拣了最关键的部分说:“母亲放心,不是我们单打独斗。大伯父那边也在布局,西山眼下乱得很,越是乱,越是有机可乘。我们有一条极隐秘的路子,能往寺里递东西。只是风险极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递东西?”墨兰的心揪成一团,指尖颤抖着抓住林苏的衣袖,“是……是能递给宁儿的?她在里头,孤孤单单的,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话未说完,泪水便滚了下来,“若是能递东西,能不能给她带点实在的?她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那般苦?怕是连打点下人的体己钱,都凑不出几分……”
林苏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中微酸。墨兰这辈子,机关算尽也好,争强好胜也罢,终究是个母亲。她轻声道:“我们要送一个妆盒进去,里面藏着大伯父那边的要紧物事。本想只借着妆盒的幌子,如今看来,倒是能夹带些东西。”
“妆盒!”墨兰眼前一亮,抹掉眼泪,眼神陡然变得坚定,“金箔!我让人捶些金箔,薄如蝉翼的那种,夹在妆盒的绸缎衬里,或是镜袱夹层里,定然看不出来!宁儿拿着,既能换些吃食用度,也能在关键时刻打点下人,求得几分照拂。”
林苏却缓缓摇头:“母亲,金箔太惹眼了。寺里如今盘查森严,但凡带点金气的东西,都要仔细查验。宁姐姐若是突然拿出金箔,非但不能护身,反而会惹来祸端,让人追问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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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颓然坐在椅中:“那……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让她空手等着……”
林苏沉吟片刻,前世看过的那些谍战故事突然浮上心头。她眸光一亮,凑到墨兰耳边低语:“不如,熔些白银。”
“白银?”墨兰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