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白银。”林苏点头,语气笃定,“找最纯熟的银匠,将白银熔成米粒大小,甚至更小些的银珠。再取些陈米,磨成细粉,掺在银珠上,使其色泽、质地都与旧米无异。然后,请手艺顶尖的木匠打造妆盒时,在木板的接榫处,盒盖内衬的夹层里,留出极细的空隙,将这些‘银米’仔细填塞进去,再用胶粘合,打磨光滑。”
她掰着手指分析:“一来,银米不起眼,即便有人疑心,敲敲打打,听着也是木料的声响,掂量着也不过是妆盒该有的重量,绝难现;二来,白银价值不菲,却比黄金低调,宁姐姐取出来,或换些吃食,或打点杂役,都不容易引人注意;三来,就算不慎被现,也能推说是妆盒打造时用来填充缝隙的‘料珠’,搪塞过去。”
墨兰越听越觉得有理,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拍着大腿道:“好!就这么办!妆盒的样式我亲自定,要选那种看着华丽,实则夹层极多的,越花哨越好,越能掩人耳目!金豆子我来筹备,定要挑那些新旧不一、成色参差的,看着就像积攒多年的体己,绝看不出破绽!银匠、木匠,我也去找,都是当年从苏氏带来的老人,绝对可靠!”
她站起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脸上满是为母则刚的决绝:“曦曦,你只管放心去安排别的,这些事,交给母亲!定不让你失望!”
与此同时,沈国公府的书房里,熏香袅袅,沁人心脾。
沈国舅斜倚在软榻上,手中一对蜜蜡核桃转得嗡嗡作响。他面白微须,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仿佛没睡醒,可眼底深处的精光,却从未熄灭过。
心腹管家躬身站在下方,将梁曜传来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秘道……信物……还要老夫出钱?”沈国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个梁曜,倒是会挑时候。太子那边刚把差事交给他,他就敢伸手向我要钱了。”
管家低声道:“国舅爷,梁大人说,西山戒备森严,若无足够银钱打通关节,纵有秘道,也难成事。太子殿下将此重任交给他,想来也是看中他有些门路。只是这所需的数目……”
“门路?”沈国舅冷笑一声,停下手中的核桃,“他永昌侯府的门路,不过是些庄户猎户、杂役婆子之流,上不得台面。太子用他,无非是看中他与西山有些瓜葛,且势单力薄,容易控制罢了。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的小几,眸光闪烁:“钱,可以给。但不能由着他狮子大开口。给多了,他当老夫是冤大头;给少了,又怕他不尽心。”
沉吟片刻,他伸出三根手指:“就给这个数,比他预想的,少三成。”
管家一愣:“这……会不会太少了?梁大人那边怕是会不满。”
“不满?他敢吗?”沈国舅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太子盯着呢,他比谁都急着办成事。告诉他,近年府中开销也大,只能略尽绵薄。让他务必把钱用在刀刃上,每一笔开销,最好都有个模糊的账目。事成之后,我还要向太子殿下禀明其中的艰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私下给梁曜递个话,若是这钱不够,不是还有太子妃娘家么?总不能好处都让我们沈家占了,也该让那边出点血。”
管家心领神会,躬身道:“奴才明白了。这是既让梁大人办事,又拿捏着他,还能拉太子妃娘家下水,制造制衡。国舅爷高明!”
“高明谈不上。”沈国舅淡淡道,“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罢了。梁曜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天,沈府的管家亲自登门,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送到了梁曜手中。
梁曜当着管家的面,故作郑重地打开锦囊,扫了一眼里面的银票,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冷笑连连。果然,沈老狐狸只给了七成,还附带了一堆“叮嘱”。
他将锦囊收好,挺直腰板,脸上是一派正气凛然,仿佛接过的不是银票,而是千斤重担:“请回复国舅爷,梁某承蒙信重,感激涕零!此番为太子殿下办事,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银钱之事,梁某定会克勤克俭,每一分每一厘,都用在实处!国舅爷的叮嘱,梁某铭记于心,定不负所托!”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至于什么叫“克勤克俭”,什么叫“用在实处”,那自然是由他梁曜说了算。
送走沈府管家,梁曜反手关上门,脸上的正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精明的冷笑。他走到书桌前,取出林苏拟的那份粗略预算,摊开在桌上。
沈国舅给的钱,加上他打算从太子妃娘家那边再“化”来的一笔,扣除他和林苏约定的分成,再扣除打点的费用,竟然还能略有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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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着下巴,盘算起来:“曦姐儿那边,原本说好了各拿两成……若是太子妃娘家那边肯多出些,或许……能再谈一成?”
他眼中闪烁着商贾般的算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趟差事,凶险是真的凶险,但这其中的油水,也是真的丰厚。
同时,墨兰亲自监督打造的妆盒,终于完工了。
那是一个紫檀木的妆盒,雕梁画栋,镶金嵌玉,看着就像哪个世家贵女的心爱之物。打开盒盖,第一层是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第二层是几支珠钗,底下却暗藏玄机——木板接榫处,夹层缝隙里,都塞满了裹着陈米粉的银米。金豆子则铺在最底层的暗格里,上面盖着一层红绸,红绸下,便是那枚非金非玉的令牌。
墨兰捧着妆盒,指尖轻轻拂过盒面的雕花,眼中满是不舍与期盼:“宁儿,我的宁儿……娘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苏站在一旁,看着妆盒里的银米与金豆,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妆盒,藏着梁曜的野心,藏着沈国舅的算计,藏着太子的阴谋,更藏着一位母亲最卑微、最纯粹的牵挂。
金银流动间,人心沉浮。各方势力的目光,都暗暗聚焦在这个小小的妆盒上。
一场席卷京城的风暴,正悄然酝酿。只待时机一到,便会轰然爆。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泼满了西山的峰峦沟壑。远离官道的灯火,那片荒草蔓生、残碑歪斜的乱葬岗,更是死寂得骇人。风卷过枯败的茅草,出“呜呜”的声响,像孤魂野鬼的啜泣。偶尔几声夜枭啼叫,尖锐得刺破夜空,听得人头皮麻。
陈三紧了紧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寒风依旧像针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佝偻着背,缩着脖子,活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背上那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包裹沉甸甸的,硌得他肩胛骨生疼。脚下的小径早已被荒草淹没,每走一步,都要拨开纠缠的草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这条猎道,几十年没人走,早被荆棘和藤蔓封得严严实实。穿过乱葬岗时,脚下的泥土软得黏,他甚至能感觉到鞋底碾过腐叶的湿滑,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混杂着陈年腐朽的味道。他不敢细想那松软的泥土下埋着什么,只死死盯着前方,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妈的,真是要钱不要命……”他压低声音咒骂了一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悔意,可指尖触到怀里那锭沉甸甸的定金,又硬生生把悔意压了下去。老娘躺在病床上咳得撕心裂肺,郎中说再不抓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那笔承诺好的翻倍赏钱,就是老娘的救命钱。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拨开最后一丛带刺的荆棘。眼前豁然出现一段残破的石砌矮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正是西山寺庙后墙那处早已废弃的排水暗渠。渠口大半被塌方的泥土和茂盛的藤蔓覆盖,只留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堪堪能容下他这样瘦小的身子勉强爬进去。月光洒在洞口边缘,湿漉漉的青苔泛着冷幽幽的光,像毒蛇吐着信子。
陈三没敢靠近洞口,更不敢进去。他按照赵嫂子的吩咐,转身摸索着走到离洞口约十步远的地方,果然看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松树。树干粗壮扭曲,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树腰上一个天然的树洞,被厚厚的枯叶和松针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
他屏住呼吸,警惕地四下张望。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声。确认安全后,他才迅蹲下身,解开背上的包裹。油布里裹着的,正是那个雕梁画栋的紫檀木妆盒,触手温润,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妆盒塞进树洞深处,又胡乱抓了几把枯叶和断枝盖在上面,扒拉得严严实实,力求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破绽。做完这一切,他不敢有片刻停留,像来时一样,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乱葬岗的风依旧呼啸,那棵歪脖子老松静静伫立,树洞里的妆盒,像一颗埋在黑暗里的炸弹,静静等待着它的下一个“旅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