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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青灯寒室寄余生（第1页）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永昌侯府的飞檐翘角上，比昨夜立夏那场火光冲天的惊变，更令人窒息。

正厅内，十几盏羊角琉璃灯高悬，烛火跳跃，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每个人眉宇间的阴霾。梁老爷身着一件玄色暗纹常服，端坐主位左侧，脸色铁青，指尖的茶盏被攥得咯吱作响；梁夫人坐在右侧，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的木珠几乎要被她掐出水来，平日里慈和的眼神，此刻满是惊惶。下方两侧，梁曜、苏氏并肩而立，墨兰站在苏氏身侧，还有梁家其他几房的主事人，或站或坐，皆是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连平日不大过问外事、只知埋书卷的二公子梁昭，也被小厮匆匆叫来，缩在角落，脸色白。

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唯有梁曜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在寂静的厅堂里响起，一字一句，都带着令人心惊的重量：“……四皇子，跑了。”

这四个字，仿佛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众人的心湖，激起千层骇浪。

“谁放走的？！”梁老爷猛地前倾身体，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怒意而颤，连带着下颌的胡须都在微微抖动。这出了他们所有算计的底线！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四皇子被诱出藏身之地，被太子的人马擒杀；被沈国舅和太子妃娘家的人争抢功劳，最后落得个身异处的下场；甚至是察觉不对，再次隐匿更深，让这场谋划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他们唯独没有想过“跑了”这两个字，更没想过，是在太子亲自出手的情况下，跑了！

梁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荒谬的苦涩，眼底深处，却藏着无法言说的恐惧。他的声音更低了，像冰锥一样，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是……太子自己。”

“什么？！”

一声惊呼，同时从好几个人口中响起。梁老爷的眼睛猛地瞪圆，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白；一直闭目捻珠的梁夫人，倏地睁开眼睛，佛珠线险些被扯断；苏氏和墨兰更是捂住了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连站在角落的梁昭，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怎么会是太子……”墨兰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茫然。太子对四皇子的忌惮，朝野皆知，怎么可能亲手放他走？

梁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寒意尽数压下，才继续开口，他的叙述带着一种亲历般的颤栗，让听者仿佛身临其境，置身于那夜西山的血色追杀之中：“昨夜西山大火，浓烟滚滚，整个禅院都乱成了一锅粥。四皇子不知如何得了消息，或是早察觉了我们布下的诱饵是个陷阱，竟趁着混乱，带着寥寥数人，从藏身的暗室里突围而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太子那边，沈国舅和太子妃娘家的人，为了抢这份‘擒杀叛王’的功劳，从一开始就互相掣肘。四皇子突围时，两边的人马非但没有合力围堵，反而因为争抢一个突破口，生了小规模的冲突，刀兵相向，乱作一团，硬生生给了四皇子一线生机。”

“太子得知消息时，四皇子已经冲出了外围防线，向着西山深处逃去。太子勃然大怒，当场斩了两个争执不下的小校，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一队东宫侍卫，追了出去。”

梁曜的声音顿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众人屏住呼吸，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月夜山林，树影幢幢，四皇子带着残部仓皇奔逃，身后是太子率领的精锐，箭矢如雨，步步紧逼。太子的箭术，在京中是出了名的，百步穿杨，从未失手。

“追到一处断崖边……”梁曜的声音再次响起，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像淬了冰的刀锋，“四皇子身边跟着的人，已经死得只剩两三个，个个带伤，退无可退。太子的人，也折损了大半，却依旧将那处断崖围得水泄不通。”

“那断崖有多高？”梁老爷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攥着茶盏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百丈高，底下是湍急的涧水，还有嶙峋的怪石，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梁曜低声道，“就在太子搭箭上弦，瞄准四皇子，欲给予他最后一击时……异变突生。”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需要积蓄全身的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带着急切，也带着恐惧。

梁曜的喉结又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茫然：“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不是我们安排的暗桩，也不是太子那边已知的四皇子护卫——突然从断崖边的密林里冲了出来。那人一身黑衣，身手极为了得，几息之间，就放倒了太子身边两个侍卫。然后……他迎着太子射出的那一箭，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四皇子的去路。”

“噗嗤”一声轻响，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那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鲜血溅了四皇子一身。”梁曜的声音颤，“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猛地扑过去，抱起重伤的四皇子，转身就跳下了那万丈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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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梁老爷猛地一拳砸在身侧的茶几上，茶盏被震得高高跳起，又重重落下，摔在地上，出刺耳的碎裂声。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瞪得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吼道：“什么人？！”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也太过离奇。太子亲自追杀，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被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坏了所有计划。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权力斗争了，这背后，仿佛藏着一张更大的网，一张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将所有人都拖入深渊的网。

梁曜颓然摇头，脸上是深深的无力与困惑，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查了……我们几家，包括太子、沈国舅、太子妃娘家，事后几乎把悬崖底翻了个遍。涧水湍急，怪石嶙峋，我们派人潜下水底，搜遍了每一处角落，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崖下的乱石堆里，找到一些零星的血迹，和几片破碎的黑衣布料。”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惊骇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那个跳崖的人……身手太诡异了，出现的时机更是精准得可怕，仿佛一直潜伏在侧，等待的就是那个千钧一的时刻。我们查遍了所有可能关联的势力，包括顾廷烨可能安插在西山的暗桩，甚至怀疑过是不是陛下另有隐秘人手，暗中护着四皇子……但，毫无头绪。那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又凭空消失了。四皇子身边的人，我们反复核对过，没有这号人物。”

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太子亲自追杀，功败垂成；神秘人舍身救主，坠崖无踪；四皇子生死不明，线索全断。这一切，都像一场充满了意外和不可知因素的诡异噩梦，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角落里的梁昭，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结巴。他虽平庸懦弱，却也知道，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整个永昌侯府，都可能万劫不复。

梁曜看了他一眼，涩声道：“全城戒严，就是太子下的令。明面上，是在搜捕可能逃生的四皇子，以及那些参与西山之乱的‘余孽’。可暗地里……是在彻查昨夜西山之变的根源。太子震怒非常，已下令严查所有参与此事之人，是否有懈怠、泄密乃至……通敌之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们侯府……因为提供了那条‘密道’的信息，虽暂时未被直接问责，但也已被列入‘详查’名单。这几日，恐怕会有宫里或东宫的人来府里问话。”

压力如同实质般，瞬间笼罩了整个厅堂。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悬在头顶的利剑，寒光闪闪，随时可能落下。计划彻底失败了，他们不仅没捞到半点功劳，反而可能惹上一身腥臊，甚至被太子怀疑是导致四皇子逃脱的“内鬼”！到时候，别说封侯拜爵了，能不能保住侯府的爵位，能不能保住全家人的性命，都是未知数。

“废物！都是废物！”梁老爷气得浑身抖，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矮凳，出巨大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骂太子一系的无能，还是在骂那个神秘人的横空出世，亦或是在骂自己，不该卷入这滩浑水，不该抱着侥幸心理，妄图从这场储位之争中，分一杯羹。

苏氏和墨兰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吭声。其他几房的主事人，更是噤若寒蝉，生怕触怒了盛怒中的梁老爷。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在角落里低声嘀咕了一句：“四姑娘呢？这种时候，她怎么不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众人这才恍然现，厅内确实少了林苏（梁玉潇）的身影。往常这种关乎家族存亡的家庭会议，她作为小辈，虽未必有座位，但墨兰总会带她在侧，让她学着些人情世故，也让她知道府里的处境。可今日，厅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到齐了，唯独缺了她。

墨兰心头一跳，连忙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解释道：“曦姐儿她……今日一早，说不放心城外的桑园，怕庄户们管护不当，误了新枝的长势，一早就出城去了。这会儿……怕是还没回来。”

在这种全城戒严、人心惶惶的敏感时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然离府未归。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越难看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梁老爷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怒火中烧，一拍桌子，怒吼道，“立刻派人去桑园接她回来！不，是去找！多派些人，把桑园周围都搜一遍！看看她到底在哪儿！找到她，让她立刻回府！哪儿也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