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瞬间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梁老爷沉吟片刻,沉声道:“顾廷烨此番,确实是失职。陛下当初派他暗中保护四皇子,本是念及骨肉亲情,不想见兄弟相残。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四皇子失踪,太子更是亲自追杀,身受轻伤,朝野震动……顾廷烨一个‘护卫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轻则申斥罚俸,夺其兵权;重则……削爵罢官,甚至可能牵连顾家满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子那边,恐怕正想借此机会,狠狠打击顾廷烨。顾廷烨是陛下的心腹重臣,手握兵权,更是制衡太子的重要力量。扳倒了他,太子的储位,便稳了大半!”
梁夫人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雨、洞察世情的锐利。她看着林苏,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顾廷烨的漕帮势力,遍布南北水路,消息灵通,势力盘根错节。京城陆路已被太子封得铁桶一般,插翅难飞。四皇子若想彻底消失,避开太子天罗地网般的追捕,水路,是唯一的选择。”
她的目光,落在林苏的脸上,带着一丝赞赏:“潇姐儿,你安排四皇子走水路了,是吗?”
林苏心中一震。姜还是老的辣。她自以为做得隐秘,却还是逃不过祖母的眼睛。她坦然点头,语气平静:“是,祖母明鉴。唯有水路,才有一线生机。”
梁夫人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冰冷的算计,几分运筹帷幄的得意:“这就对了。四皇子若走水路南下……顾廷烨的漕帮,是拦,是护,还是……装作不知,任其通行,甚至暗中提供便利?”
她的目光,扫过室内的每一个人,缓缓道:“我们来推演一番。若四皇子死在水路上,那是他命该如此,或是太子的势力延伸到了水路,与顾廷烨的‘失职’关系不大。甚至,顾家还能反咬一口,说太子派人拦截灭口,心狠手辣。”
“若四皇子活着抵达江南……”梁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那么,在陛下和天下人眼中,顾廷烨这‘失职’的罪名,可就更值得玩味了。是他真的无能,连一个重伤的皇子都看不住?还是……他故意放水,甚至暗中相助四皇子逃离京城?”
梁昭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开口问道:“母亲,这……四皇子活着,对顾侯爷不是更不利吗?这不是坐实了他失职的罪名吗?”
梁曜却已经明白了梁夫人的深意,眼中爆出精光,失声赞道:“不!母亲的意思是,四皇子活着抵达江南,太子必然会死死咬住顾廷烨,说他暗中勾结四皇子,故意放跑了人!顾廷烨百口莫辩!陛下即便有心回护,在太子一系的汹汹攻势和‘铁证’——也就是四皇子活着的事实面前,也未必能完全保住顾廷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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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到时候,顾廷烨为了自保,或者为了不让陛下为难,很可能就会主动或被动地……将‘放跑四皇子’的责任,全部或部分地扛下来!”
“对!”梁夫人点头,语气笃定,“只要四皇子活着出现在江南的消息传回京城,顾廷烨就必须为这个结果‘负责’。无论是他自愿背锅,还是被太子一系逼得不得不背锅,这口天大的锅,他顾家都得背上一部分,甚至大部分!”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此一来,太子追查的火力,很大一部分就会从我们这些提供了‘边角料’信息的家族身上,转移到顾廷烨那里去!我们侯府的压力,就能大大减轻!”
好一招精妙绝伦的祸水东引,驱虎吞狼!
利用四皇子活着的“结果”,逼迫实力更强、更受太子忌惮的顾廷烨,去吸引太子最主要的怒火。而永昌侯府,则可以借此机会,从这场风波的漩涡中心,悄然脱身。甚至……如果操作得当,还能在四皇子那边,留下一个“虽未能直接相助,但亦未落井下石”的模糊好印象,为将来留有余地。
林苏心中暗暗佩服。姜还是老的辣。梁夫人这番算计,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远比她的计划,要高明得多。
梁老爷猛地一拍扶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带着几分狠厉的笑容:“好!就这么办!”
他看向梁曜,语气斩钉截铁:“曜儿,你立刻去安排!第一,将我们与‘密道’有关的尾,全部处理干净!尤其是那个提供密道信息的猎户陈三,还有宋嫂子那条线,务必抹平,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太子的人!第二,暗中将‘四皇子可能借水路南遁’的风声,若有若无地……透给顾家那边的人知道!不用太直接,点到为止,让他们自己去琢磨!”
“是,父亲!”梁曜精神一振,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去安排。
梁老爷又叫住他,补充道:“记住,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儿子明白!”
梁老爷这才转过头,看向林苏。他的目光复杂难明,有赞赏,有欣慰,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梁玉潇,后续水路之事,你……谨慎行事。记住,侯府,是你的根。”
这句话,分量千钧。
既意味着家族默认,甚至部分支持了她接下来的行动;也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可以利用侯府的资源,但不能将侯府直接卷入更深的漩涡。一旦事败,她必须自己承担所有后果。
林苏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却坚定:“孙女明白。”
一场可能颠覆整个家族的危机,就在这间密不透风的耳室里,通过一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推演与利益交换,暂时被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而四皇子的命运,顾廷烨的处境,乃至整个朝局的走向,都将因今夜这番密议,而生微妙而深远的变化。
林苏退出耳室时,夜风吹拂而来,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散了一室的沉闷。她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夜色深沉。
她仿佛能看到,在那遥远的江南水乡,一艘乌篷船,正载着一个身负重伤、心怀血海深仇的落魄皇子,悄然起航。
棋盘已乱,落子无悔。
只是不知,这盘以天下为局,以人命为棋的博弈,最终,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人?
晨光熹微,熹微的金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永昌侯府的青砖黛瓦上,却驱散不了府中弥漫的紧绷气息。昨夜密议定下的对策,虽让核心几人心中有了底,行动间多了几分章法,可那份山雨欲来的压抑,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苏踏着晨露,穿过几道抄手游廊,径直走向梁曜的书房。此刻的书房外,连值守的小厮都被遣得远远的,显然梁曜正在处理那些需要“抹平”的尾。她抬手叩门,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大伯父,侄女有要事相商。”
门内传来梁曜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
林苏推门而入,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燃烧后的余烬气息。梁曜正对着一桌散乱的名单与账目皱眉,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的墨汁还在微微滴落。他抬眼看到是林苏,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放下笔,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曦姐儿?这个时辰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林苏没有绕弯子,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指尖捏着那物件的系带,轻轻放在梁曜面前的紫檀木书桌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质地温润通透,触手生暖,正面雕琢着五福捧寿的吉祥纹样,线条流畅,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而玉佩的背面,却用细若蚊足的阴刻手法,雕着一行清雅的诗文,诗文末尾,还刻着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徽记——那是一朵小巧的缠枝莲,正是太子妃母家,承恩公府独有的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