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林苏靠在车厢壁上,脸上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可心里,已经把四皇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谁家救人还带以身相许的?!还是这种空头支票式的许诺!”她在心里狠狠吐槽,“江山为聘?我呸!画饼画到我头上来了!他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能不能活着到江南都是个未知数,能不能东山再起更是渺茫得很,就敢开这种天大的空头支票?”
“正常操作不应该是感激涕零,然后掏出个祖传的玉佩、或者什么免死金牌之类的东西塞过来,说‘恩人,大恩不言谢,此物你收好,他日但有所求,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吗?”她越想越气,胸口微微起伏,“再不然,偷偷告诉我几个藏宝地点,给几箱子金银珠宝,也算他有诚意啊!”
“娶我为后?”她简直要气笑了,“他以为皇后是什么?是路边的大白菜吗?还是觉得救了他一命,我就该感激涕零地等着他君临天下,然后风风光光地嫁给他?果然是皇子病入膏肓,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该稀罕他那张龙椅是吧?”
“还‘玉潇’?”她磨了磨牙,“我跟他很熟吗?!要不是看在他母族满门忠烈,死得惨烈,还有他表姐严怀帛以命相换的份上,谁耐烦管他的死活!”
“晦气!真是晦气!救了个麻烦也就算了,还得听这种不着调的疯话!”
林苏越想越气,恨不得把车厢壁抠出个洞来。
“免死金牌!老娘要的是免死金牌!”她在心里又狠狠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江南的盐引、茶引多给点也行啊!谁要当什么劳什子以江山为聘!神经病啊!”
马车颠簸着,向着永昌侯府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林苏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靠他?
不如靠她自己手里的桑园,靠“锦绣风华”的工坊,靠那些遍布京城的暗线,还有……即将打通的那条通往江南的水路。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四皇子。
你的江山,你自己去争,你就是个有病的。
我们之间,最好是互不相欠的合作伙伴。
至于那“江山为聘”的疯话?
林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就当是重伤患者神志不清时的胡言乱语吧。
啊啊啊啊,生气(`Δ′)!
夜已三更,桑园浸在一片浓稠的墨色里。月色被云层掩去大半,只余几点疏星,在天际透出微弱的光。处理完四皇子,林苏没有回梁府,而是独自一人,踏着被夜露打湿的青石板,走向桑园深处那处僻静的角落。那里是阿蛮平日练功休憩的地方,远离了采桑女工的住处,只立着一间简陋的木屋,屋外堆着些晾晒的草药,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木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烛火。林苏推门而入时,正看见阿蛮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用一块细麻布反复擦拭着一柄短刃。那刃身窄而薄,通体乌黑,看不出任何锋芒,却是阿蛮最趁手的武器,不知替她挡过多少明枪暗箭。烛光映在阿蛮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她下颌线坚毅的弧度,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到脚步声,阿蛮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抬起头,看清来人是林苏,便默默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林苏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那柄被擦拭得锃亮的短刃上,没有半句迂回,开门见山:“阿蛮,春的娘亲,十月过后,可以接出来了。”
阿蛮擦拭短刃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那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可林苏还是捕捉到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激动或欣喜的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阿蛮,”林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此事能成,你当居功。除了这个,你还想要什么别的奖赏吗?金银、田宅,甚至是……新的身份,我都可以给你。”
在这个时代,新身份对一个曾为奴籍的人来说,是比金银田宅更贵重的东西。林苏知道,这是阿蛮应得的。
阿蛮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苏。她的眼神很亮,在昏黄的烛光下,透着一股近乎固执的坚定。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朴素到极致的逻辑:“不换。我的命是姑娘救的,本事是姑娘教的,我做的事,就是姑娘的事。我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我的。把春珂的母亲接出来,是姑娘答应我的,也是我自己想做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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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我的。”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林苏心上。这不是简单的主仆之谊,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生死与共的奉献,是融为一体的共生关系。阿蛮早已将自己,彻底融入了林苏的事业与意志之中。她的所求,从来都不是什么功名利禄,只是一份藏在心底的执念,一份对亲人的守护。
林苏心中微震。她知道,阿蛮说的是真心话。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能遇到这样纯粹而强大的羁绊,是她的幸运,也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好。”林苏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过几日,可能有一封书信,从南边来递进来。内容或许会提及春珂母亲安置的具体安排,或许有别的指示。你留意着,收到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阿蛮的眼神微微一凝。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重重点头:“是。”
林苏看着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像是在问阿蛮,又像是在问自己:“阿蛮,你……不后悔吗?”
阿蛮擦拭短刃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那里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子,像是散落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钻。
良久,她收回目光,看向林苏。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