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答应我,陪我一起去边关的时候起——”
“我就决定了,这辈子。”
“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那个“她”,指的自然是春珂。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最直白的心意,最坚定的抉择。
林苏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阿蛮结实的手臂。指尖触到的,是常年握刀练出的厚茧,是历经风雨的坚韧。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拍。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的夜风穿堂而过,带来一丝凉意。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
第二日的天,竟是难得的晴好。金灿灿的阳光破开云层,泼泼洒洒地落满京郊的桑园,将那片连绵的绿,染得透亮温暖。
经历了昨夜密室里的剑拔弩张、野渡口的生死诀别,还有家族重压下的步步权衡,林苏没有急着回城。她独自一人,留在了这片与京城喧嚣格格不入的桑园里。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晨光里,新嫁接的桑树枝繁叶茂,肥厚的叶片绿得亮,沾着的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挎着竹篮的采桑女工们,三三两两穿梭在桑林间,指尖翻飞,动作麻利得很。她们不再是从前那般麻木佝偻的模样,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嘴角扬着真切的笑意。这个说自家男人昨儿买了块新布,那个道自家娃儿考了蒙学的头名,偶尔还会比一比谁的竹篮里桑叶更肥更大,爽朗的笑声被风吹得很远,惊起了枝桠间的雀儿。
桑园中央的空地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追着一只蝴蝶跑。他们是庄户人家的崽,不用拘着大户人家的规矩,光着脚丫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跑起来带起一阵风,清脆的笑声像林间的山雀,叽叽喳喳,无忧无虑。更远处,养蚕工坊的窗棂里,飘出女子们低低的哼唱。那是一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蚕桑谣,曲调慢悠悠的,平和得像淌过田埂的溪水。
空气里,满是桑叶的清冽、泥土的湿润,还有阳光晒过之后暖洋洋的味道。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步步惊心的试探与博弈。只有最朴实的劳作,最蓬勃的生机,还有最平凡简单的快乐。
她独自踱到桑园边缘,停在一棵老桑树下。这棵树怕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枝桠虬结,却依旧生机勃勃,浓密的枝叶撑开一片巨大的绿伞。
她仰头看了看,挽起宽大的衣袖,露出纤细却透着力量的小臂。脚下轻轻一踮,身形便如一只灵活的猫儿,三下两下就攀了上去。寻了一处最粗壮平缓的枝桠,她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脊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竟觉得无比安稳。
头顶的桑叶层层叠叠,将炽烈的阳光滤成斑驳的光点,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身上。风一吹,光点便跟着摇曳,像极了儿时看过的皮影戏。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宝石,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微风拂过,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欢笑声、哼唱声,汇成一曲最动听的田园小调。
林苏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愿想。
不想四皇子肩头狰狞的伤口,不想严怀帛冰冷僵硬的尸体,不想梁老爷审视的目光里藏着的掂量,不想梁曜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与忌惮。不想太子布下的天罗地网,不想顾廷烨即将背负的黑锅,更不想那艘载着血海深仇的孤舟,此刻是否已经驶入了江南的水路。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下树干的纹路,感受着风穿过梢的轻柔,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在眼底映出一片温暖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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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时光像是倒流了。
还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午后。她不是永昌侯府的四姑娘梁玉潇,只是那个刚结束一周扶贫工作,累得快要散架的林苏。她没有躺在老桑树上,而是躺在挂职的那个小山村大队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树下,村里的孩子们在跳皮筋、踢毽子,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头暖。路过的村民会仰头朝她喊一嗓子:“林主任,又在树上偷懒呢?可得小心摔着!”语气里满是熟稔的善意,还有一点点对这个城里来的文化人的调侃。村口的老人们,则聚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摇着蒲扇,用方言,讲着他们年轻时修水库、战荒年的故事,末了总要感叹一句:“现在的娃儿有福气啊,可得好好学,将来像林主任一样有本事!”
偶尔,会有调皮的孩子,攥着一颗刚炒好的花生,用力朝树上扔来;也会有慈祥的阿婆,踮着脚,把一块用红纸包着的麦芽糖,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边;甚至还有谁家的汉子,扛着锄头路过,会把刚摘的、洗得干干净净的野山楂,抛上树来。
她总是笑着接住,也不客气,咔嚓咔嚓地啃着,甜味从舌尖一直沁到心里。
那时候,身体是累的,脚底沾着泥土,裤腿卷着露水,可心里却是满的,是踏实的。她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需要什么,知道身边的人们期盼什么。那种被需要、被信任、被最朴素的情感包裹着的感觉,让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风,似乎还是那阵风,带着草木的清香。
阳光,似乎还是那片阳光,暖得让人犯困。
林苏的嘴角,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却无比真实,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露出了最本真的模样。一滴晶莹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浓密的黑,又渗进粗糙的树皮里,瞬间便没了踪迹。
只有在这里,在这高高的树上,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桑园里,听着相似的笑闹,感受着相似的风和阳光,她才能短暂地欺骗自己——她没有穿越,她只是在扶贫路上打了个盹。醒来,还是那个躺在老槐树上,被乡亲们围着打趣的林苏。
可是……
鼻尖萦绕的,终究是桑叶的清冽,而非槐花的甜香。
耳畔回响的,终究是带着京畿口音的俚语,而非她熟悉山村的乡音。
而那朝她扔上来的,再也不会是带着泥土芬芳的野果,或是粗糙却甜到心坎里的麦芽糖了。
林苏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那一丝迷惘与怀念,像被风吹散的雾,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孤绝的平静。
那条蜿蜒的扶贫路,那些淳朴的笑脸,那个属于林苏的、简单而热烈的世界……都留在了时光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