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里,她是梁玉潇。是永昌侯府的四姑娘。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消散在风里。
双手撑着树干,她利落地滑了下来。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树皮屑和草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恬淡,仿佛方才那个在树上流泪的姑娘,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采荷,”她朝着桑园入口处扬声喊道,声音平稳无波,“回府吧。”
短暂的休憩与自欺欺人,已经结束了。
前面,还有无数场硬仗要打,无数个谜题要解,无数条人命,可能会因她的一念之差而改变。
桑园的阳光依旧明媚,欢声笑语依旧回荡。
无人知晓,她的心底,永远珍藏着一片温暖的阳光。那阳光里,有老槐树的影子,有麦芽糖的甜味,还有一个叫林苏的姑娘,曾经热烈地活过。
暮春的午后,阳光暖得像一汪融了蜜糖的春水,透过墨兰正院雕花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廊下的紫藤萝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来,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石阶上,也落在往来丫鬟的肩头。一切都显得那样平静祥和,与京城里暗潮涌动的风波,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然而,一道极轻的叩门声,却打破了这份安宁。
守门的婆子是墨兰的心腹,见到来人,脸色骤变,来不及多问,便引着那道瘦小的身影,快步往后院的暖阁而去。
当形容憔悴却眼神清亮的青筠,出现在暖阁门口时,墨兰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她一把拉住青筠冰凉粗糙的手,指尖触到那层厚厚的茧子,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将青筠拽进暖阁最里间,反手便闩上了门,连声音都在颤:“青筠!你怎么回来了?宁儿呢?她怎么样了?”
林苏和闻讯赶来的闹闹,早已守在暖阁里。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开始飞整理手边的东西。上好的金疮药被仔细包好,密封的肉干和果脯塞满了油布包,几匹柔软吸汗的细棉布叠得整整齐齐,一小包碾成粉末的盐糖混合物——那是林苏特意准备的“急救品”,能快补充体力,以备不时之需。她们的动作又快又轻,生怕错过青筠口中的每一个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青筠被墨兰按在椅子上,灌下半杯温水,干涸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些。她定了定神,语极快却字字清晰,显然早已将要说的话,在心里反复掂量了无数遍:“夫人放心!小姐她……熬出来了!如今虽不算富贵,但在西山,日子好过多了!至少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克扣吃食、欺负她了!”
这话一出,墨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眼眶却瞬间红了。青筠看着她,眼中泛起泪光,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立夏那天晚上,西山乱极了!佛堂起火是真的,火势借着风势,烧得漫天通红!还有贼人趁机作乱,摆明了是想对太后不利!外头那群侍卫,沈家的、太子妃娘家的人,还有太子自己带来的,为了抢‘护驾’和‘擒贼’的功劳,当场就打起来了!刀剑相向,乱成了一锅粥!”
墨兰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小姐当时就在太后禅院附近,”青筠继续说道,声音里满是对自家小姐的敬佩,“小姐就察觉不对了——那些孔明灯飞得太齐,太刻意了。后来火起,乱成一团,小姐当机立断,挑了几件最好的饰,塞给了桂嬷嬷身边一个能说得上话,又最贪财的小太监,求他无论如何,立刻带一句话给桂嬷嬷——‘有人欲趁火行刺,东南角库房有异’!”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自豪:“消息递进去没多久,那边就真的从东南角库房里,揪出了一个伪装成救火侍卫的刺客!就是靠着这个消息,还有之前救火的功劳,小姐才真正入了太后的眼!桂嬷嬷后来私下跟小姐说,太后夸她心细、胆大,关键时刻靠得住!现在我们虽然还是清苦,但至少月例能足额拿到,饭菜是热的,再也没人敢随便刁难我们了!”
林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宁姐儿这步棋,走得太妙了。乱局之中,最忌讳的就是慌乱,而她却能沉着应对,甚至还能抓住机会,立下护驾之功。
“后来火势稍控,局面也渐渐稳住了,”青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光彩,“太后身边的桂嬷嬷清点人手,论功行赏。小姐因为临危不乱、救火及时,还立了察觉异动的功劳,被太后亲自点名,调到了身边近前伺候!虽还是个女官的名分,但地位和分量,早就不一样了!那些之前欺负过小姐的嬷嬷太监,现在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地行礼!”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墨兰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的方向连连道谢,喜极而泣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我的宁儿……真是苦了她了!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小姐一点伤都没受!”青筠连忙摇头,“就是那晚累得脱了力,手上被火星烫了几个水泡,如今也都结痂好了。夫人您别担心!”
闹闹在一旁听得眼睛亮,忍不住插嘴道:“大姐姐真厉害!太厉害了!”
林苏没说话,手下的动作更快了,将最后几块肉干塞进油布包,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生怕漏掉任何关键信息。
青筠喘了口气,话锋一转,说起了之前的艰难。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哽咽:“夫人,您是不知道,您之前送进去的银钱饰,根本到不了小姐手里!被那些黑心的管事嬷嬷、太监,一层一层地盘剥,最后落到我们手里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后来您想办法送进去的金粉,真是救命的东西!可金粉也不好用啊,我们不敢让人知道,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小姐就让我守着门,她自己蹲在墙角,用一个小石臼,一点点地磨金粉,兑上蜜蜡,再小心翼翼地搓成小金豆子……她的手,就是那时候磨破的,疼得钻心,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可就算这样,那些小金豆子也留不住,打点上下,没几天就没了……”
墨兰听得心如刀割,泪水汹涌而出。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深夜,女儿独自一人蹲在冰冷的墙角,忍着疼痛和恐惧,一点点搓着金豆子的模样。那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啊,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还好,后来您又送进来一批不起眼,但成色极好的小饰,”青筠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小姐一直藏着,没舍得轻易动用。立夏那晚,都用完了。”
“小姐让我一定告诉家里,她现在安全多了,让夫人千万放心!”青筠看着墨兰,认真地说道。
墨兰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这泪水里,有心疼,有后怕,更有难以言喻的欣慰。她的宁儿,在那龙潭虎穴一般的西山,硬是凭着自己的机警、隐忍和关键时刻的决断,为自己杀出了一条生路!
林苏将打包好的包袱递过来,墨兰连忙接过,又褪下自己手腕上那对赤金镯子——那是她刚嫁入侯府时戴的,如今她早已不再需要靠饰来彰显身份,产业和底气才是最实在的。她将镯子戴进青筠手腕,细细叮嘱道:“这些东西,你务必亲手交给宁儿!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念,只管好好照顾自己!需要什么,一定想办法递话出来,娘就是豁出一切,也会给她送去!”
青筠重重点头,将包袱牢牢系在腰间,贴身藏好:“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带到!时辰不早了,奴婢得赶紧走了!”
墨兰千叮万嘱,亲自将青筠送到后门一处极其隐蔽的角门。看着青筠瘦小的身影,像一道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幽深的巷弄里,她才久久地站在原地,任凭晚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回到暖阁,墨兰抱着那包还没来得及送出的东西,坐在椅子上,又哭又笑。林苏安静地站在一旁,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宁姐姐这步棋,走得太高明了。她没有沉溺于困境,反而抓住了混乱中的机遇,用饰打通了关键的信息通道,赢得了太后身边人的信任和庇护。这比单纯的金钱打点,要稳固得多,也有效得多。
林苏望向窗外,阳光明媚得有些过分,刺得人眼睛疼。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宫墙,落在了那深不可测的西山之上。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dududu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