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的榆树,早已被剥得精光,惨白的树干在风中挺立,像大地被生生剥去皮肤后,露出的森森白骨。树皮、草根、观音土……能吃的、不能吃的,都被这群灾民塞进了嘴里。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记载,不再是文人笔下触目惊心的典故,而是弥漫在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气息。林苏甚至看到,在远处的树林边,几个目光呆滞的流民聚在一起,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人的温度,只有一种防备又疯狂的光。那是在评估“价值”,是在衡量“取舍”,是在绝望的深渊里,人性被彻底剥离后,最原始的、野兽般的生存算计。
“这……这就是‘岁大饥,人相食’……”李婉娘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出一点声音。她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信仰崩塌般的战栗。这些年,她在城西开粥棚,赠棉衣,接济孤女贫妇,以为自己做了天大的善事,以为能凭一己之力,缓解人间的苦难。可此刻她才明白,在真正的天灾与人祸面前——在这腐朽无能、视民命如草芥的封建统治机器面前,她那点善心,不过是试图用一杯水,去浇灭炼狱的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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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圭铮站在马车旁,紧握着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这个自幼饱读圣贤书、立志习武报国的世家子,这个在京城里鲜衣怒马、意气风的少年郎,此刻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随即又化为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凉到了心尖。圣贤书里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说“仁者爱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这被朝廷、被官府、被他们这个高高在上的阶层,几乎遗忘和抛弃的“民”,他们的“贵”在何处?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肉食者,他们的“仁”又在何方?他看着那些啃食泥土的灾民,看着那些奄奄一息的孩子,突然觉得,自己身上这身锦衣,竟如此刺眼,如此沉重。他们这些人,又与那些冷眼旁观灾情、甚至拦截急报、妄图从中渔利的帮凶,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林苏站在风中,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心却像是被浸泡在冰火两重天里。
眼前的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熟悉,是因为在前世,她从泛黄的历史档案里,从亲历者的口述里,无数次见过旧社会“水旱蝗汤”肆虐下,类似的惨状。那是封建土地所有制的枷锁,是苛捐杂税的盘剥,是官僚体系的腐败,是小农经济不堪一击的脆弱性,共同酿成的周期性人间惨剧。每一次大灾,都是对底层农民的一次系统性收割,人命如草芥,生死由天定。
陌生,是因为她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没有“人相食”的世界,一个将“人民至上、生命至上”刻进骨髓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大灾”就是最高等级的动员令。不会有飞鸽传书被权贵的弓箭射落,只会有全国一盘棋的紧急调度,铁路公路彻夜不眠,运输物资的车队浩浩荡荡;不会有流民啃食泥土、易子而食,只会有“解放军来了”的呼喊响彻灾区,只会有党员干部冲锋在前,用身体筑起堤坝,用双手刨出生命;不会有官府失能、仓廪空虚,只会有“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誓言,医疗队伍、抢险大军从四面八方赶来,不惜一切代价,挺进每一个生命禁区。人民的生命安全,是压倒一切的最高政治。那是根植于社会主义制度本质的、对每一个生命最起码的尊重与不放弃,是用无数先辈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最珍贵的信仰与基石。
而这里……
林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她提笔写下给二皇子的急报,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落在纸上,却又轻如鸿毛。她太清楚了,在这封建王朝的权力棋局里,这封信的价值,从来不在于能救多少条人命,而在于它能成为哪一方势力博弈的筹码,能为谁换来权位,能扳倒谁的政敌。或者,像现在这样,被一支冷箭轻易终结,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信鸽坠落的那一刻,林苏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这不是意外,是必然。是这吃人的制度下,底层人命在权力算计中,轻贱如尘埃的必然。
功劳?在这个王朝里,救灾的“功劳”从来不属于救了多少人,只属于能借此讨好皇帝、扳倒政敌、巩固权势的官僚。罪责?会被层层推诿,最终落在某个“办事不力”的末微小吏头上,或者干脆归咎于“天意如此”,一笔勾销。
风卷起尘土,迷了所有人的眼。
“我们等不到了。”林苏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决绝。她转过身,看向自己这支小小的队伍——二十名工坊骨干,四名护卫,两位医婆,还有李婉娘、星辞,以及马车上那点有限的粮食、药品和石灰。这些,是她依靠越时代的理念,在封建制度的缝隙里,艰难攒下的“本钱”。而此刻,她要拿着这点本钱,去对抗整个制度性腐烂所催生的浩劫。
“圭铮,列队!”林苏抬手,指向马车旁的一杆宫色旗帜,那上面绣着五角星,“竖起我们的旗号,把侯府的徽记收起来!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永昌侯府的人,我们只是一群路过的人,一群见不得人间惨剧,想尽力做点事的人!”
梁圭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寒光映着他年轻而郑重的脸庞。这一刻,他不再是为了家族的使命,不再是为了二皇子的嘱托,而是为了心中那点尚未被世俗磨灭的、属于“人”的良知。他转身,对着护卫和工坊骨干沉声道:“列阵!守住前方的高地,划出一片安全区!敢滋事哄抢者,格杀勿论!”
“婉娘姐姐,星辞,两位婆婆!”林苏转向她们,语气急促却坚定,“立刻架起便携炉灶,烧开水!第一锅水,必须滚沸,然后加盐!记住,先救命,再救饥!喝生水会引瘟疫,那是比饥饿更可怕的东西!”
严婉娘抹去眼泪,用力点头,她的手还在颤抖,可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她和星辞一起,手脚麻利地从马车上搬下炉灶和柴火,噼啪的火苗燃起,映亮了她们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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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的兄弟们!”林苏看向那二十名骨干,他们都是跟着她从工坊里出来的,受过“三人小组”的训练,懂得协作与秩序,“按我之前教你们的,三人一组,立刻去流民中!寻找那些还有力气、眼中还有一丝光的人!告诉他们,想活命,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就站起来!跟着我们清理场地,搭建窝棚,维持秩序!记住——干活,就有粥喝!不干活,就只能饿着!”
命令一条条出,没有圣旨,没有官印,没有威风凛凛的仪仗,只有最朴素的人道呼唤,和最直接的生存交换。
梁圭铮带着护卫,在混乱绝望的人群前,用血肉之躯和锋利的刀剑,划出了一道脆弱却不容侵犯的秩序线。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在漫天尘土里,像一杆不屈的旗帜。
李婉娘和星辞守着炉灶,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看着浑浊的水渐渐变得滚沸。第一缕炊烟,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微弱却倔强地升起,像一束刺破黑暗的光。
林苏站在那里,迎着风,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又看看身后这群开始行动的人。她知道,她们的力量微不足道,如同螳臂当车。或许,她们救不了所有人,甚至可能连自己都身陷险境。
可她更知道——
总要有人,在无尽的黑暗中,先点燃第一缕光。
总要有人,用行动去证明,生命,不该被如此轻贱。
而这,恰恰是她来自的那个社会主义国度,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最根本的信仰与制度基石。
此刻,她正带着这信仰的微光,一步一步,踏入这最深的黑暗里。
灾民越聚越多,如同被无形漩涡牵引的溺水者,从四面八方涌向那缕倔强升起的炊烟,涌向那面绣着星星的红色旗号。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几分麻木的死寂,混入了一丝近乎本能的好奇与企盼——那炊烟里,有食物的香气,那旗帜下,有活着的希望。
林苏站在一辆堆满物资的马车上,裙摆早已被尘土和泥水浸透,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斑。她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数千双眼睛望过来,有绝望,有躁动,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兽般的警惕。她心里清楚,仅凭自己带来的二十几名工坊骨干,仅凭马车上那点粮食、药品和石灰,想要撑起这片灾民的天,无异于杯水车薪。
唯一的生路,是把灾民自己组织起来!把一盘散沙,拧成一股能自救的绳!
她没有长篇大论地宣讲仁义道德,也没有拿不出什么皇命圣旨,甚至连一句安抚的空话都没有。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借着梁圭铮和护卫们用刀剑与身躯勉强维持出的一小片安静区域,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乡亲们!想活命的,都给我听好了!”
“天灾无情,官府暂时顾不上咱们!但咱们不能坐着等死!老天爷不救,官府不管,咱们自己救自己!”
“现在,我要挑人!凡是还能走、还能动、心里还有一口气想活下去的,男的女的,都站出来!”
话音落下,人群里掀起一阵骚动。
有人迟疑,有人观望,有人低下头,不敢相信这凭空出现的少女,真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可饥饿和求生的本能,终究压倒了恐惧。片刻后,一些较为年轻、手脚尚算灵便、眼中尚存一丝活气的男男女女,试探着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起初只是三三两两,渐渐地,人越来越多,最后竟聚拢了百十来人,站在马车前,忐忑地望着马车上的少女。
林苏目光如炬,迅将这百十来人分成三大块,每块约莫三十余人。她从自己带来的骨干里,挑出三个最沉稳干练的——一个是工坊里管营建的老王头,一个是管账目的陈先生,一个是跑南闯北的货郎刘三,让他们各自站到一块人群面前,充作“片”。
“老王头!”林苏率先指向负责第一块人群的老王头,又从那三十来人里,一眼挑出个眼神坚毅、手上布满老茧的汉子,还有两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后生,“你,”她指着那汉子,“暂做这片的抢险头目!你俩,辅助他!你们的活儿,是眼下最要紧的——立刻带着人,去清理东边那片倒塌的窝棚,把烂木头、碎瓦片都搬开,腾出能落脚的空地!再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泡在水洼里的危房、断墙,用石头垒个记号,不准任何人靠近!顺便找找有没有能用的门板、席子、茅草,咱们要搭能遮风挡雨的窝棚!记住,先保活人安全,再想别的!”
那汉子愣了愣,大概是这辈子头一次被人称作“头目”,他攥紧了皲裂的拳头,喉头动了动,憋出一句粗哑的“晓得了!”
林苏又转向第二块人群,看向管账的陈先生,目光落在人群里一个面容愁苦但衣着尚算整齐、手指纤细的中年人身上,还有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这位大哥,你暂做这片的账房兼安抚头目!你们俩,帮他!带上人,立刻去马车那边,帮着李娘子和两位嬷嬷卸粮食、烧开水、分粥!记住,每一粒米、每一碗粥,谁领了、领多少,都要记清楚!不准私吞,不准克扣!另外,专门分出三个人,去照看那些走不动的老人、抱着吃奶娃娃的妇人!把他们领到上风处,给他们递热水,跟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有我们在,就有他们一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