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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人原本是个乡间的私塾先生,洪水冲垮了学堂,也冲散了家人。他听到“账房”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着林苏深深作揖:“先生放心,小人定当尽心!”
最后,林苏看向第三块人群,看向货郎刘三,目光落在人群里一个虽然消瘦但眼神清亮、口齿似乎伶俐的年轻人身上,又指了个老成持重的婆子,还有个半大的少年:“你,暂做这片的巡查联络头目!婆婆,娃儿,你们帮他!带上人,别走远,就在咱们这块地方四周转悠!盯着点——看看有没有新来的灾民,有没有突然病倒的,有没有一家子走散了哭着找爹娘的,但凡有一点事,立刻来报!也听听大家伙儿还有什么难处,谁家有病人需要药,都记下来告诉我!还有,盯着咱们定下的规矩——领粥要排队,不准抢,不准挤,不准打架斗殴!违者,今日一概不得领食!”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姑娘放心,小的嘴皮子利索,保管给你盯紧了!”
三个“片”,三个“片”,三个临时“头目”,九个辅助人手,一套简单却清晰的架构,瞬间搭建起来。
林苏没有停留,又让每个“片”的头目,从自己手下再挑出两三个“伍长”,分别管着清理组、搭棚组、烧火组、分组、巡查看护组。一层管一层,人人有事做,事事有人管,确保每一条指令,都能落到具体人头上。
她没有用“党员”“小组”那些越时代的词汇,她说的全是灾民能听懂的大白话——“头目”“伍长”“记账”“巡查”,简单直白,却直指核心。可那分工明确、责任到人的逻辑,那层层传导、高效运转的架构,却与她脑海里那套源自现代的组织理念,分毫不差。
“都听明白了吗?!”林苏站在马车上,高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明……明白了……”回应声起初参差不齐,带着迟疑,带着不敢置信。
“大声点!”梁圭铮按剑上前一步,朗声道,“想不想活?!”
“想活!”
这一声,喊得震天动地!那百十来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有了几分气势。他们的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些,眼中的麻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赋予“任务”后产生的、微弱但真实的责任感与归属感。原来,他们不是只能等着被施舍的蝼蚁,他们还能做事,还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活命的粥。
“好!”林苏一挥手,声音清亮如钟,“各片头目,带你们的人,动起来!李娘子,开仓放粮!圭铮,带你的人流动巡视,专治不服,维护秩序!谁敢闹事,谁敢哄抢,格杀勿论!”
“喏!”众人齐声应和,声音虽有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随着她一声令下,原本死气沉沉、混乱绝望的灾民聚集地,像一部蒙尘生锈却被强行撬动的机器,开始缓慢而嘎吱作响地运转起来。
第一片的抢险队,在那汉子的带领下,喊着“嘿哟、嘿哟”的号子,涌向东边的废墟。一根根烂木头被搬开,一块块碎瓦片被清理,裸露的泥地上,渐渐腾出一片平坦的空地。有人在断墙下现了半捆茅草,有人从泥里刨出了几块还算完整的席子,都像宝贝似的抱过来。
第二片的账房与安抚队,围在几口沸腾的大锅旁,忙得脚不沾地。陈先生拿着纸笔,一笔一划地记录着领粥人的名字和数量,那两个妇人则指挥着人,给排队的灾民舀粥。几个专门负责安抚的人,搀扶着颤巍巍的老人,抱着啼哭的孩子,递上温热的开水,粗粝的嗓音里,竟也多了几分温柔。
第三片的巡查联络队,像触角一样散开。那年轻人带着人,在安置点四周来回走动,遇到新来的灾民,便引着他们去登记;看到有人病倒,便立刻跑去禀报林苏;听到谁家丢了孩子,便帮忙扯着嗓子呼喊。那老成的婆子,则守在粥棚旁,维持着队伍的秩序,嘴里念叨着“排队排队,都有份,都有份”。
林苏自己,则带着星辞和两位医婆,在各个片区之间快步巡视。哪里清理的人手不够,她便从巡查队里调两个人过去;哪里领粥的队伍乱了,她便让梁圭铮去震慑一番;看到有个老婆婆咳得厉害,她立刻让医婆拿出止咳的草药,用开水泡了给她喝。她的脚步不停,眼睛不停,脑子也在飞运转,心中正勾画着这片临时安置点的布局:东边地势高,搭窝棚;西边挖茅厕,必须远离水源和居住区;南边划出一小块地方,做病患隔离区,哪怕条件简陋,也要防止瘟疫蔓延;北边堆放物资,派两个人日夜看守。
炊烟越来越浓,粥米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第一次压过了泥土的腥气和绝望的气息。
领粥的队伍,从最初的拥挤推搡,渐渐变得井然有序。老弱病残被让到了队伍前面,孩子们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着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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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圭铮站在高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原本以为,救灾不过是开仓放粮,施舍粥饭,可他此刻才明白,林苏做的,远比施舍更重要。她不是在给灾民一口吃的,她是在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希望,是在把一群濒临崩溃的人,重新组织起来,让他们拥有自救的能力!
李婉娘守着粥锅,看着那些原本麻木的灾民,此刻竟有了笑模样,有了精气神,她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这不是简单的救济,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组织之力!是将一盘散沙般的绝望灾民,迅编织成一张能够自救互救的大网!
而这张网的核心与灵魂,正是那个站在马车上,衣裙沾满泥点,眼神却亮如晨星的少女——林苏。
临时安置点的炊烟刚稳住人心,林苏便收起了片刻的喘息。她太清楚,一碗粥填不满长久的饥饿,简陋的窝棚挡不住连绵的风雨,若想让这成千上万的灾民真正活下去、活得有盼头,必须找到能长久立足的根基,更要揪出这场灾难的根源——唯有如此,才能避免悲剧重演。
“圭铮,带上两名护卫,我们去前方勘察。”林苏换上便于行走的短褐,将一把短匕别在腰间,“李姐姐,你若放心不下,便与我们同去,也好见识下后续安置的去处。”
李婉娘哪里放心让她独自涉险,立刻点头跟上。一行人踏着泥泞,向着灾情更深处、地势更高的区域走去,身后是渐渐恢复秩序的临时据点,前方是未知的残垣与迷雾。
越往前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浑浊的泥浆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腥臭的水洼,倒塌的房屋东倒西歪,梁木与砖石混杂着腐烂的秸秆,有的墙垣只剩半截,孤零零地立在淤泥里,像是无声的哀鸣。曾经肥沃的田地,如今被冲刷得面目全非,土层被剥去数寸,露出底下的硬土和碎石,连野草都难以扎根。连根拔起的大树横亘在路上,树根处还缠着破碎的衣物和农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淤泥腥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来不及清理的牲畜尸体,或是不幸遇难者的遗骸出的味道。
偶尔能看到零星幸存的百姓,他们瑟缩在残垣断壁的角落,有的抱着死去的亲人默默流泪,有的则呆呆地望着远方,眼神空洞得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像极了受惊的鹌鹑,稍有动静便浑身抖。
林苏一行人登上一处较高的土坡,这里是附近地势的制高点。极目远眺,原本应是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的平原,如今大半沦为汪洋泽国,剩下的也成了泥泞沼泽,只有少数高丘露出水面,像是漂浮在浊浪中的孤岛。脚下的这条大河,是孕育了沿岸千年文明的母亲河,可此刻,它褪去了温柔的面纱,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其破坏力如同远古巨兽的无情践踏,将世代积累的家园与财富,碾得粉碎。
“唉……造孽啊……”
一声苍老的叹息,在寂静的风中格外清晰。林苏转头,只见土坡另一侧,站着一位拄着枣木拐杖的老大爷。他衣裳破旧,打满了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那是岁月与苦难刻下的痕迹,可一双眼睛却清明得很,透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看模样,他应是附近村庄仅存的、还能走动的老人。
“老人家。”林苏快步上前,语气恭敬得不含半分轻慢,“您老高寿?可见过这般大的水?”
老大爷抬眼打量着林苏,见她虽衣着不俗,却没有半分权贵子弟的骄矜,眼神清澈诚恳,不似作伪,便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老朽虚活七十有三啦……这般大的水,这辈子只见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小时候,约莫-岁那会儿,也是这般吓人,田地房屋冲毁无数,饿殍遍野,路有白骨啊……”老人说着,眼中浮现出遥远而深刻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年代。
“-岁?”林苏心中快换算,那已是六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她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追问道:“老人家,依您看,这次的水势,和那次相比,河道的走势可有不同?我隐约听人说,这大河以前好像不止一条主河道?”
老大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用拐杖指了指远方隐约可见的河床轮廓,浑浊的眼眸里渐渐显出回忆的神色:“姑娘倒是好见识。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更早以前,这大河在咱们这段,确是有两条大的‘汊子’,一东一西,像两条胳膊似的,把水势分开了。那时候也闹灾,但水势分散,便没这么集中要命。”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愤懑:“后来年久失修,西边那条汊河渐渐被泥沙淤塞,河身越来越窄,水也越来越浅。天顺朝那次大灾后,官府倒是征过民夫,说要疏浚河道,加固河堤,可那银子……哼。”老人不屑地撇了撇嘴,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都进了那些贪官污吏的腰包!最后不过是糊弄了一下,挖了几锹土,垒了几块石头,便草草了事。这些年下来,西边那条汊河差不多就废了,成了一片荒滩,大水全挤在东边这条主河道里,河床一年比一年高,河堤却一年比一年破。”
“今年这雨下得邪乎,连下了一个多月,没歇过一天。东边的堤本就年久失修,哪里守得住?”老人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你看那冲垮的架势,怕不是把西边老河道那点残留的土埂子也给彻底冲垮了,两条河的水合成一条,那水势,能不大吗?能不凶吗?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啊!”
两条合成一条!
林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瞬间明白了,这场灾难,从来都不单单是天灾。这是长期水利失修、人为导致河道功能退化后,累积的必然恶果!封建王朝末期,官僚腐败丛生,财政空虚,那些维系国计民生的基础水利工程,早已形同虚设,甚至成了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渊薮。每年下拨的治河银子,层层克扣,到了地方,能真正用在河道上的,不过十之一二。河床年年淤积,河堤年年破败,统治者们视而不见,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直到一场常降雨来临,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几十年欠下的“生态债”,以最残酷的方式,一次性清算在底层百姓身上。
“多谢老人家指点,您说的这些,对我们至关重要。”林苏郑重地向老人行了一礼,这份感谢自肺腑。老人的话,为她揭开了灾难的真相,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做些什么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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