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次长梧出事……
“所以,”墨兰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长梧堂兄这次卷入赈灾案,或许本身,就是二房某些‘安排’的一部分?或者至少,是因为他这些年为二房做的事,留下了痕迹,被人抓住了把柄?”
苏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墨兰一眼:“四弟妹是聪明人。有些事,点到即止。我们今日来,只是觉得……你既是盛家女,又是梁家媳,夹在中间,该知道些内情,早做打算。”
娴姐儿也点头:“四婶,我二叔……顾侯他暗中关照长梧舅舅,或许也是看透了这层关系,知道这人用得上,也……控制得住。但现在案子闹大了,顾侯自身难保,怕是也顾不上他了。”
墨兰沉默了。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厚重的墨,将整个侯府包裹其中。
她想起方才在盛家,父亲那沉痛又无奈的表情,长柏那正义凛然的“不包庇罪徒”,明兰的转达……现在回想,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冰冷的算计。
长梧对大房而言,是倾尽资源培养的嫡子,是家族在军中的希望。
可对二房而言,他是什么?
是一把用得顺手的刀,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卒子,是一个……证明二房对大房拥有绝对控制权的象征。
所以当这把刀可能伤及自身时,二房会怎么做?
父亲在厅上安排得头头是道——要查清真相,要不偏不倚,要维护家族声誉。可如果“真相”就是这把刀本来就不干净,如果“不偏不倚”的结果就是弃卒保车呢?
康允儿当年能“说收拾就收拾”,那么今日的长梧……
墨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向苏氏和娴姐儿,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二嫂,多谢娴姐儿。这份情,我记下了。”
苏氏扶住她,叹了口气:“一家人,不说这些。只是四弟妹,如今这局势……梁家有梁家的难处,盛家有盛家的算计。你心里要有杆秤,孰轻孰重,得自己掂量清楚。”
暖阁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苏氏与娴姐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梁府深沉的夜色里。
墨兰独自站在窗前,半晌未动。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侯府各院的灯火已次第熄灭,只有巡夜婆子手中提着的灯笼,偶尔在远处游廊下一晃而过,像黑暗中飘忽的萤火。夜风穿过窗棂缝隙,带着庭院里泥土与新叶的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来路不正……”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碎了她对盛家、对父亲盛纮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幼时在盛府,曾偶然听到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宥阳大房的维大伯“有本事”,能把次子长梧送进卫所当官。那时她不懂,只觉得长梧哥哥能穿戎装很威风。母亲林噙霜曾嗤笑一声,说:“什么本事?还不是你父亲肯替他周旋。”语气里满是轻蔑与不甘——为长枫的前程不甘。
她想起长梧每次来京,必定先去拜见盛纮,那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送的礼都是精挑细选,却从不张扬。有一次她撞见长梧在父亲书房外等候,寒冬腊月,他就那么垂手站在廊下,鼻尖冻得通红,却不敢去耳房取暖。当时她只觉得这位堂兄太过拘谨老实,如今想来……
那不是拘谨,是恐惧。是对自己命运掌控者最本能的敬畏与臣服。
她想起康允儿刚嫁过去那两年,回京时还会来盛府走动,言谈间虽已谨慎,眼底尚有一丝属于康家嫡女的傲气。可后来,那点傲气就没了,只剩下沉默与顺从。康家出事时,她甚至没敢为娘家多说一句话。墨兰曾以为是康家伤透了她的心,现在想来……
那是她知道,自己嫁的不是盛长梧这个人,而是盛家二房对康家的控制权。她的顺从,是她在这桩婚姻里唯一的生存之道。
还有那些年节时从宥阳送来的厚礼——不是寻常亲戚间的馈赠,而是近乎进贡的分量。丝绸、药材、古玩、甚至整箱的银锭……大房靠着经商攒下的家底,怕是有大半都流入了二房的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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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墨兰,作为盛家二房的女儿,竟从未深想过这背后的意味。她只当是大房巴结二房,只当是父亲官威日重,族人都来依附。
何等天真!
墨兰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棂,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
原来盛家表面光鲜的“家族和睦”、“兄弟同心”底下,是这样赤裸裸的剥削与控制。大房用钱、用人、用尊严,向二房换取一个“官身”,换取在族中说一不二的权力。而二房,则用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官场资源,将大房牢牢绑在战车上,让他们成为处理脏事烂事的白手套,成为随时可以丢弃的替罪羊。
长梧的武职是二房“安排”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个官,从一开始就埋着天大的雷。是伪造了履历?是顶了别人的缺?是走了哪位不该走的关系?无论哪一种,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把柄。
这个把柄,一直握在盛纮手里。
所以长梧必须听话,大房必须顺从。所以康允儿可以被“说收拾就收拾”,所以大房年年进贡不敢有怨言。
而现在,长梧出事了。
是因为他这些年为二房做的那些“脏事”终于露了马脚?还是因为他这颗棋子,到了该被舍弃的时候?
墨兰想起父亲在厅上的表情——沉痛,无奈,疲惫。那表演何其精湛!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几乎要相信父亲是真的在为侄儿忧心,在为家族前途焦虑。
可若这一切,本就是二房计划中的一环呢?
如果长梧的“失职”,本就是二房为了撇清某些更深的牵连,故意推出去顶罪的呢?
或者,如果长梧的案子牵扯出了二房某些不想为人知的秘密,那么父亲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