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的雀鸟啁啾,和远处隐约的钟鼓楼报时声。
墨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震惊,不解,随后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恼怒,以及更深层的、冰冷的警惕。她设想过许多可能——王氏会对康允儿冷淡,会敷衍,甚至会在老太太的压力下再次试图将她送走。但她独独没有料到,王氏会如此主动、如此“慷慨”地向康允儿示好,甚至带她出门购置衣物饰!
这绝不是王氏一贯的作风。她对康姨妈恨之入骨,连带着对康允儿也难有真心喜爱,更不是那种会为了“面子”或“慈悲”而挥霍银钱的滥好人。
为什么?
墨兰沉默着。那沉默如同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她垂眸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它正慢慢晕开,模糊了旁边写好的几个字——“情势”、“交换”、“底线”。
如兰见她不说话,有些惴惴,挨着她坐下,声音也低了下来:“四姐姐,你说母亲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真是看康允儿可怜,心软了?”她随即又自己否定,“不对啊,母亲心软也是对着我和华兰姐姐,对着明兰或许还有几分,对着康家的人……她没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墨兰缓缓抬眸,眼底是一片幽深的黑。“心软?”她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母亲掌家这么多年,你几时见她对外人,尤其是对康家相关的人,真正‘心软’过?”
如兰被问住了。是啊,王氏或许有些蠢直,有些偏心,但在维护自身利益和厌恶康家这件事上,向来立场鲜明。
“那……那这是为什么?”如兰更加困惑,“总不会是做给谁看的吧?做给父亲看?可父亲又不在京里。做给老太太看?老太太巴不得康允儿离得远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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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出规律的笃笃声。她在飞思考,将王氏这反常的举动,放入更大的棋局中去审视。
康允儿的价值在哪里?在她自己是长梧正妻的身份?不,这个身份如今是负累。在她可能知晓长梧乃至盛家某些内情?有可能,但这值得王氏如此大张旗鼓地“收买”吗?王氏并非长于这种细腻心机的人。
或者……在于她的父亲,康海丰?
康海丰虽已失势,但盘踞官场多年,人脉犹在。王氏突然对康允儿好,会不会是……王家的意思?是王老太太,或者王家在朝为官的哪位舅父,透过王氏,向康海丰传递某种信号?或者,是想通过安抚康允儿,间接稳住康海丰,让他在某些事情上闭嘴,甚至……提供助力?
王家和康家,早年也是姻亲,虽然后来因康姨妈之事生隙,但在更大的利益面前,旧怨未必不能暂时搁置。尤其是,如果这利益关乎王家自身,或者关乎王氏在盛家的地位……
墨兰的思绪越飘越远,渐渐勾勒出一种可能——王氏此举,或许并非单纯出于个人好恶,而是背后有王家的授意或暗示。王家在此时突然关注康允儿,定然有所图谋。而这图谋,很可能与朝局,与那场牵连甚广的赈灾案,甚至……与父亲盛纮当前的处境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计划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变数。王氏不再是她需要费力绕过或说服的障碍,反而可能成为康允儿新的、更强大的“依靠”。那么,她手中“帮助康允儿”这个筹码的价值,将大打折扣。康允儿还可能那么迫切地需要她的帮助,并愿意为此去推动康海丰给父亲制造麻烦吗?
想到这里,墨兰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她精心编织的网,刚刚张开,就似乎要被一股来自意料之外的力量扯偏。
如兰只看了一眼墨兰的神情,心中便了然。那是一种计划受挫、算计落空后,混合着难以置信和隐隐失落的空洞。这种表情,如兰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曾在争强好胜的墨兰脸上看到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彻底。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同情与微妙优越感的情绪,在如兰心中升起。这一次,在“看懂人心”这一点上,似乎是她赢了。
“四姐姐,”如兰将茶杯放在书案上,在墨兰对面坐下,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急躁,反而带着一种探究和一丝几乎掩饰不住的、属于“赢家”的从容,“你……问过康允儿了吗?”
墨兰缓缓抬眸,看了如兰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却没有回答。
如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分享秘密的意味:“我今日去找她说话了。她看起来……比刚来时松快了些,虽然眼睛还是红的。”她顿了顿,观察着墨兰的反应,“我问她,康姨母当年嫁妆应该不少吧?怎么你出阁时,听说……颇为简薄?是康家后来败落了吗?”
墨兰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如兰继续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揭露丑陋真相的复杂情绪:“康允儿当时就哭了,不是大哭,就是那种……止不住掉眼泪。她说,不是康家败了。是她父亲……康海丰,一直拿她母亲的嫁妆在养外头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孩子也生了好几个。她母亲的嫁妆,就像漏水的木桶,一年比一年少。到她出嫁时,她母亲手里已经没剩多少体己了,为了给她撑场面,还是咬牙凑了些,可跟当年进门时的风光比起来……天差地别。”
烛光下,如兰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同为女子的愤慨:“康允儿还说,她母亲(康姨妈)当年的嫁妆,其实和咱们母亲进门时,差不多的!都是王家嫡女,外祖父母当年也是尽量一碗水端平的。可惜了……那么好一份嫁妆,全填了无底洞,养了一堆庶子庶女,最后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婚事都差点耽误。”
她说完,看着墨兰。书房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墨兰依旧沉默着。但如兰能感觉到,那股笼罩着她的、因算计落空而产生的冰冷自闭的气息,似乎松动了一些,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了然,是讥讽,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女儿”的、物伤其类的悲凉。
原来如此。康允儿的卑微,康家的冷漠,不仅仅是因为长梧出事,更是因为她有一个挥霍妻子嫁妆养外室、将嫡女视若无物的父亲。康姨妈的疯狂与狠毒,或许也有一部分,源于这种日积月累的背叛、掠夺与绝望。
王氏对康允儿的“心善”,不仅仅是那个拥抱的触动,或许也因为,她从康姨母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女子的悲哀——被父族剥削,被大家嫌弃,无依无靠。这触动了王氏作为正妻、作为母亲,同时也是作为女人的多重共鸣。
墨兰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无数条线,利益线,亲情线,怨恨线,怜悯线……它们交错缠绕,构成了一幅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更混沌、也更……属于“人”的图景。她试图用理智和算计去梳理、去利用,却忘了,人心深处,总有那么一些无法计算、无法预料的东西,会在关键时刻,轻轻拨动命运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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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一个绝望的拥抱。
比如一份被挥霍的嫁妆带来的长久阴影。
比如一个母亲被触动后,最质朴的怜惜。
她输了。不是输给了更高明的对手,而是输给了她自以为掌控、却从未真正理解透彻的“人心”。
良久,墨兰才睁开眼。眼底的冰冷和空洞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释然般的清醒。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母亲是真心想照拂她几分。”
“看样子是。”如兰点头,语气也复杂起来,“虽然……还是觉得怪怪的。但母亲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要是真对谁好起来,也是实心实意的。康允儿现在,怕是真把她当救命稻草了。”
墨兰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认命般的嘲讽:“是啊,救命稻草。”她精心准备的那些“帮助”、“交易”、“筹码”,在王氏这份突如其来的、不求回报的“照拂”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多余,甚至……有些可笑。
“那……四姐姐,你之前说的计划……”如兰试探着问。
墨兰的目光落在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夜色上,沉默了片刻。
“暂时……搁置吧。”她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重新调整内心的罗盘,“康允儿这条路,走不通了。至少,不能按原来的法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