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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棉花卸完,周管事跟着林苏进了书房,门一关,他便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道:“姑娘,这戏可算唱完了,您是没看见王富那眼神,跟饿狼见了肉似的,钱老爷定是彻底信了。”
林苏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平静:“辛苦周叔了,这出明修栈道,您唱得恰到好处。”
“只是这八十三两银子,实在心疼。”周管事接过茶杯,眉头微蹙,“一下子就去了账上一半的银子,若是……”
“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林苏打断他,眼底清明如镜,“这八十三两,买的不只是一千斤棉花,更是钱老爷他们的麻痹大意。您看着吧,接下来几日,他们绝不会再死死盯着咱们,他们满心以为咱们是瓮中之鳖,只等最后收网,只会一门心思守着那些高价棉花,坐等咱们上门求饶。”
她走到窗边,望向营地外的小路,阳光下,几个农人背着布包,正慢悠悠朝着登记处走来,布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用想也知道是棉花。“而咱们的暗度陈仓,早已成了气候。”林苏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容,语气轻快,“昨日一天,各村直接送来的棉花就有三百斤,今日只会更多。等钱老爷他们察觉不对时,咱们的棉仓,早就堆满了。”
周管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登记处前已经排起了不长的队伍,康允儿坐在桌前,低着头一笔一划认真记录,阳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颓靡,多了几分踏实的暖意。远处,新织坊的木架已经立起,木匠们正吆喝着上梁,声音洪亮,穿透了秋日的风。
“明白了。”周管事笑着点头,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让他们在市集上围追堵截,咱们在乡间另辟蹊径,等他们反应过来,高价棉花砸在手里,想翻身都难了。”
“不止如此。”林苏转过身,眼底闪着坚定的光芒,语气铿锵,“经此一事,农户们都知道直接卖棉给咱们的好处,不用再受中间商盘剥,日后只会更信任咱们。而钱老爷他们,要么看着棉花烂在仓库,要么低价抛售,无论哪种,都得元气大伤。我要让他们明白,做生意可以有竞争,但绝不能灾难财,想靠着囤积居奇压榨灾民、算计他人的人,最终只会被自己的贪婪反噬。”
窗外,阳光正好,棉絮随风轻轻飞扬,落在新织坊的木架上,落在农人们含笑的眉眼间。
九月十七,寅时三刻,夜色浓得化不开,星月隐在厚重云层后,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墨色。梁家工坊的后门悄无声息推开,两驾青篷驴车碾过沾着晨露的土路,轻缓驶出,车辕上挂着的风灯蒙着厚布,只漏出一圈微弱昏黄的光,堪堪照亮前路,半点不敢张扬。
前驾驴张扬。
前驾驴车上,林苏裹着素色布袍,康允儿披了件半旧的青灰棉斗篷,肩头落着细碎夜露,透着几分寒意,她望着车外模糊的树影,忍不住低声问:“非要这般早吗?天寒路滑,多等片刻天亮了再走,岂不是稳妥些?”
“天亮便迟了。”林苏的声音在黑暗中清亮笃定,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的小册子,“钱家那些眼线盯着咱们工坊大门,日夜不休,只当咱们一门心思在柳树镇抢棉花,早已红了眼,绝不会料到咱们会绕开市集,直接往乡间去。得赶在他们睡醒换班、防备松懈前出镇,才能避开耳目。”
赶车的李阿公坐在车辕边,手里握着鞭杆,闻言回头咧嘴一笑,满脸沟壑里盛着精明:“姑娘这招可是掐准了那些老爷们的七寸!他们眼睛只盯着市集上的秤杆子、银钱袋,满心算计着怎么抬价坑人,哪肯低头看田埂上的穷乡亲?咱们这是从根上找路子,他们连风向都摸不着。”
驴车在坑洼土路上颠簸前行,风灯光影晃悠悠落在林苏手中的小册子上,册子边角早已磨得毛,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迹,是她这两月跟着李阿公踏遍各村记下的明细。她借着微光翻开,指尖点着纸页上的标记,语沉稳:“今日先去三个村子,河湾村、小杨村、石头村。河湾村临河沙地多,种棉户数最多,就是遭了水患,农户手里压着棉却卖不出;小杨村多是杨姓族人,族老说话顶用,得先过祠堂这关;石头村最穷,土薄地少,可村里妇人个个手巧,纺土布的手艺极好。”
康允儿凑过身,借着微弱灯光细看,册子上不光记着谁家有几亩棉田、谁家存着棉花,连谁家今年遭灾最重、谁家妇人会纺纱、谁家孩子病了缺药钱都写得一清二楚,字迹娟秀却力道十足。她心头一震,忍不住轻声问:“这些……你都怎么打听来的?”
“哪用特意打听。”林苏合上册子,语气平淡,“这两个月,我跟着李阿公走了十七个村子,不带随从,不穿绸缎,就穿这身粗布衣裳,在村口大树下歇脚,去祠堂边蹭水喝,饿了就啃块干粮,跟农人们拉家常。你放下架子,把自己当成他们中的一个,他们才肯跟你说真话,说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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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允儿默然。从前她随母亲去庄子,皆是前呼后拥,庄头早早清场,农人们隔着老远跪地行礼,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她从未想过,要了解这些人的生计疾苦,竟要先褪去一身华服,沉到泥土里去。夜风透过车篷缝隙吹进来,带着田间的湿冷,她裹紧了斗篷,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辰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驴车终于抵达河湾村。这是个临河大村,百十来户人家依河而居,村里却半点喜庆气都无,田地里随处可见倒伏的稻秆,不少房屋屋顶被大水冲塌,只用茅草胡乱苫了几层,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村口大槐树下,几个老汉蹲在地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在晨光里明灭,见有驴车驶来,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
李阿公率先跳下车,笑呵呵地凑过去,嗓门洪亮:“老哥几个,还认得我不?李家村的李老栓!”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眯着眼打量半晌,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哎哟!是李老栓!你不是跟着梁家姑娘办那个给灾民找活计的工坊吗?”
“正是正是!”李阿公连忙拉过林苏,又指了指康允儿,“这位就是梁四姑娘,旁边这位是康姑娘,今日特意来河湾村,跟大家伙商量桩活路,关乎棉花的活路!”
老汉们闻言慌忙要下跪行礼,林苏快步上前拦住,语气恳切:“诸位阿伯不必多礼,咱们都是乡里乡亲,讲究个实在,虚礼就免了。”
“棉花?”缺门牙的陈老汉眉头皱起,脸上露出难色,“姑娘是来收棉花的?不瞒您说,今年这棉花,真是愁死人了!大水冲了大半棉田,剩下点收成,棉贩来收时挑三拣四,压价压得厉害,还不肯现钱结账,真是苦不堪言。”
林苏不慌不忙,让随行伙计从驴车上搬下一张长条木桌,在槐树下摆开,桌上依次放了三样东西:一团雪白的本地籽棉,一卷匀细的棉纱,一匹厚实的棉麻混纺布。这时,村里的人渐渐围了过来,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汉子扛着刚放下的锄头,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都在几步外驻足观望,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灾后的疲惫与对陌生人的提防。
林苏踩着一块磨得光滑的旧石磨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乡亲们,我知道今年河湾村难,七八月那场大水,冲了四十多户的棉田,没冲毁的也减产大半,大家手里的棉花,卖不上价,又急着用钱买粮买药,心里都堵得慌。”
这话直戳心窝子,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
“但天无绝人之路,难日子总有个头。”林苏拿起桌上那团棉花,举到众人面前,“这是咱们本地种的棉花,往年大家收了棉,要么自己纺点粗线缝补衣裳,要么卖给棉贩,一斤上好皮棉,棉贩顶多给三十文,遇上黑心的,挑点毛病就压到二十五六文,还得赊账,往往腊月才能拿到钱,到手时早就不值钱了,是不是这个理?”
“可不是嘛!”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忍不住扯开嗓门,满脸愤懑,“去年我家八十斤好皮棉,棉贩说沾了潮气,硬生生压到二十八文一斤,还说要等他卖了布再给钱,等到腊月二十九才拿到钱,年都过不好了!”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对棉贩的怨怼,压抑多日的苦楚尽数倾泻出来。林苏静静等着,等声音稍平,才拿起那卷棉纱,轻轻一抖,纱线垂落,匀细光亮:“大家看,这是用咱们工坊的新法子纺出的棉纱,比土纺的细三倍,织出的布更结实。”说着又展开那匹棉布,手感厚实柔软,“用这棉纱织的布,不光咱们灾区人能用,还能往北运,卖得上好价钱,不愁销路。”
她朝随行的张婶子点头示意,张婶子是工坊里纺纱最快的好手,当即坐到带来的改良纺车前,脚踩踏板,手捻棉条,纺车车轮飞转动,嗡嗡作响,雪白的棉条转眼就变成匀细的纱线,看得众人眼睛都直了。
“我的娘嘞,这么快?”
“这纱也太细了,比我纺的强十倍!”
人群往前挤了挤,眼神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好奇。紧接着,两个妇人架起一架小型织机,梭子在经纬线间飞快穿行,咔哒咔哒声清脆悦耳,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织出了寸许长的布面,纹路紧实,比村里的土布强了太多。
林苏拿起那块还连着纱线的布,走到人群中间,语气愈恳切:“我今日来,就是跟大家说,咱们梁家工坊,长期收购棉花,价格公道,现钱结算,绝不拖欠,一分钱都不会欠大家的!”
她环视一圈众人将信将疑的脸,继续道:“而且,不管你家有三斤五斤,还是十斤八斤,哪怕只有一斤棉花,都能直接送到咱们工坊,我们按质论价,省去中间棉贩的盘剥——大家算算,棉贩每斤至少要抽五到十文的水头,这笔钱,咱们自己揣进兜里,不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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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直接送去?那棉贩能乐意吗?他们要是找麻烦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