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知道,这里的人最缺的不是长远希望,是眼前的一口粮,她省去了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声音洪亮:“我知道大家难,没粮吃,没衣穿,我今日来,就给大家两条活路:一是现钱收棉,四十五文一斤起,多少都收;二是签明年棉花契约,预付定金,但定金不现钱,直接换糙米和粗布,能解眼下燃眉之急!”
她让人抬出几袋糙米、几捆粗布,堆在村口空地上,黄澄澄的米、厚实的布,看得众人眼睛亮。“今日登记签约的,现在就能领五斤米,明天送棉花来的,当场过秤当场给钱,绝不食言!”
这是最直接的诱惑,濒临绝境的人,不需要遥远的承诺,只需要眼前能救命的粮食。人群再次涌动,康允儿的小桌前又排起了长队,她握着笔的手都酸了,却依旧耐心地一个个登记、念契书、按手印,看着那些人领到米时感激涕零的模样,她心里忽然明白,林苏说的“沾着泥土的铜钱分量不同”,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个瞎眼婆婆被孙女搀扶着走来,婆婆双目浑浊,枯瘦的手摸索着向前,声音沙哑:“姑娘,我家里……没有棉花了,啥都没有了,但我年轻时会纺纱,纺得可好了,现在眼睛瞎了,手还能动,你们……你们还要我吗?”
林苏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婆婆枯瘦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要!怎么不要!您明天跟孙女一起来工坊,我让人专门教您摸纱纺线,不用看眼睛,凭手感就行,纺出一斤纱,换十斤米,保证您和孙女饿不着!”
婆婆的眼泪顺着皱纹汹涌而出,摸索着就要下跪,林苏死死扶住她,眼眶也微微泛红。
直到亥时,夜色再次笼罩大地,石头村的人才渐渐散去,康允儿数了数契书,光是这一个穷村,就签了四十七户,送出的糙米足足有二百多斤。回程的驴车上,康允儿累得靠在车壁上,浑身酸痛,却毫无睡意,喃喃道:“今天经手的钱粮,比我过去十几年见的都多,可这些钱和米,每一文每一粒,都攥着人命,沉甸甸的。”
林苏也疲惫不堪,眼底却亮得惊人,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深宅大院里算盘上的珠子,是死的;这些沾着泥土、连着人命的铜钱粮食,是活的。”
驴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辕上的风灯摇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李阿公在前面哼起了乡间的采棉歌,调子质朴,却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康允儿忽然问:“你就不怕吗?怕他们拿了定金不认账,怕明年把棉花卖给出价更高的人。”
“怕。”林苏坦然点头,望向窗外漫天星斗,“但我更怕因为怕,就眼睁睁看着大家困在绝境里。我信大多数人,你给他们一条正路,他们绝不会轻易往邪路上走。至于少数人,就算损失点定金,也不算什么,总比因噎废食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更何况,我今天给他们的不只是钱和米,是活下去的希望。人心里有了希望,就不会轻易背叛给他们希望的人。”
接下来的几日,林苏带着人马不停蹄,又走了十一个村子,各村情况不同,她的法子也灵活多变:族权重的村,就与祠堂谈全村契约;散户多的村,就挨家挨户做工作;妇人手巧的村,就重点教纺纱手艺;男人会木工的村,就许诺织机维护的活计,许以工钱。
消息像秋风一样,迅传遍了周边各村,不光林苏去过的村子,连几十里外的村落都听说了,梁家姑娘现钱收棉、价格公道、给棉种、教手艺,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从第四天起,林苏再也不用亲自下村,农人们开始自地往梁家工坊送棉花。起初是三三两两,背着布包,踩着晨露赶路;后来渐渐结伴而行,挑着担子,牵着毛驴,从各条乡间小路汇聚而来,有的人为了送十几斤棉花,要走几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天黑才到家,却毫无怨言。
工坊门口很快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负责验收棉花的妇人从三个增加到六个,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康允儿主动请缨,天天守在登记桌前,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后来能一边问话一边飞快打算盘,字迹也愈工整,脸上的颓靡一扫而空,多了几分踏实的光彩。李阿公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农负责验质,他们手一摸便知棉花好坏,眼睛一扫便估得出斤两,公平公道,绝不多扣一两,农人们都信服得很。
仓库里的棉垛一天天增高,原先的仓房很快就堆满了,林苏当即让人连夜搭建了两个大草棚,专门堆放棉花,雪白的棉垛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看得人心头安定。
周管事从柳树镇赶回来,看到工坊门口的盛况,当场目瞪口呆,指着排队的农人和堆得如山的棉花,半天说不出话:“姑娘,这、这是……”
林苏正帮着一个农妇把棉花倒进竹筐,脸上沾了些许棉絮,笑容灿烂,语气轻快:“周叔,咱们的暗度陈仓,成了。”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笃定:“昨天一天,光是各村送来的棉花就有两千三百斤,今天到晌午,已经过了一千五百斤,照这个度,不用十天,咱们的棉仓就能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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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事激动得手抖,连连点头:“好!好啊!那钱家那些人,还在柳树镇等着咱们上钩呢!”
“让他们等着吧。”林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等他们察觉不对,咱们的棉仓满了,和各村的长契签了,明年的棉种也预定出去了,他们手里囤积的那些高价棉花,就只能烂在仓库里,砸在自己手里!”
天刚蒙蒙亮。
梁家工坊营地外已经排起了长队。从各条小路上走来的农人络绎不绝,有的背着布袋,有的挑着竹筐,还有的推着独轮车,上面堆着鼓囊囊的麻包。晨雾中,他们安静地排着,偶尔低声交谈,哈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飘散。
康允儿裹紧棉袄从女工棚出来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她数了数——队伍从营地大门蜿蜒出去,沿着土路拐了个弯,目力所及就有五六十人。而这只是第一拨,后面还陆续有人来。
“康姑娘早。”负责维持秩序的李阿公迎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昨日收了三千四百斤,看今天这架势,怕要破四千。”
“怎么……怎么这么多人?”康允儿走到营门口搭建的凉棚下,那里已经摆开了八张长桌。每张桌后都坐着负责验收的妇人,旁边放着大秤。
“姑娘的‘暗度陈仓’见效了。”李阿公压低声音,“现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梁家工坊现钱收棉,不压价,不拖欠。那些原本把棉花卖给棉贩的,听了这消息,都宁愿多走几十里路送过来。”
正说着,队伍前排一个中年汉子已经扛着布袋走到第一张桌前。
“老哥哪里来的?”桌后的周婶子问。
“刘家坳,离这儿四十里。”汉子把布袋小心地放上秤盘,“昨儿半夜就起身了。”
周婶子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抓出一把棉花,仔细看了看色泽,又捻了捻纤维长度:“绒长,色白,杂质少——上等皮棉。按姑娘定的价,五十三文一斤。”
汉子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康允儿在旁边的账桌前坐下,翻开账本。周婶子报数:“刘家坳,张大山,皮棉六十八斤四两。”
康允儿提笔记录,然后拨动算盘珠子:“六十八斤四两,每斤五十三文……共三千六百二十五文。”她抬头问,“要铜钱还是碎银?”
“铜、铜钱!”汉子搓着手,“家里等钱买粮呢。”
康允儿从钱箱里数出三贯又六百二十五文。沉甸甸的铜钱串被推到桌前时,汉子的手都在抖。他数了两遍,珍重地揣进怀里,对着工坊方向深深作了个揖,这才转身离开。
下一个是个老妇人,只背了小半袋棉花。
“阿婆,您这是……”
“家里就这点存货了。”老妇人声音很小,“儿媳病了,等钱抓药。”
周婶子验了棉:“二等棉,四十八文一斤。共九斤七两……四百六十五文。”
康允儿数钱时,特意多给了五文:“阿婆,凑个整,四百七十文。抓了药若还有余,买点米。”
老妇人泪眼婆娑,连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