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场景在每一张桌前重复着。称重、验质、计价、付钱——简单直接的交易,却让每个农人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与此同时,营地另一侧的契约棚里,正进行着更重要的交易。
这里只有三张桌子,但围的人却更多。李阿公亲自坐镇,林苏偶尔也会过来。
棚子中央立着一块大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大字:
梁家工坊棉约细则:
一、预购契约:现付定金三成,明年棉花优先收,按市价结算。
二、定种契约:半价供优质棉种,签约户棉花加价一成收。
三、纺纱学徒:免费学艺,纱线按斤兑钱或工分。
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在牌前看了许久,终于走到桌前:“李阿公,我想签定种契约。但有一事不明——这‘加价一成’,是以什么价为底?”
李阿公放下茶杯:“问得好。这‘加价一成’,是以明年收棉时的市价为底。比方说,明年市价五十文,我们就收五十五文。市价六十文,我们就收六十六文——永远比市价高一成。”
汉子眼睛亮了:“那若是市价跌了呢?”
“跌了也加一成。”李阿公说得笃定,“契约三年为期,这三年里,只要你们按我们教的法子种,棉花质量达标,这加一成的承诺就有效。”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这是实打实的保障——市价涨,他们赚得更多;市价跌,他们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那……定金呢?”另一个人问。
“定种契约的定金,不是现钱。”林苏从棚外走进来,接过话头,“是换成棉种、农具、或者粮种。我们现在就,你们现在就能用。”
她让伙计抬进几个大木箱。打开第一个,里面是分装好的棉种包,每包都用粗布裹着,上面贴了红纸标签。第二个箱子里是崭新的铁制农具——锄头、镰刀、铁锹。第三个箱子里是麦种和豆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签了定种契约,现在就能领一包棉种,够种一亩地。再选一件农具,或者领五斤麦种。”林苏环视众人,“但有两个条件:第一,领了棉种,必须按我们教的法子种;第二,领了农具或粮种,必须用在正途——我们会派人去看。”
这条件非但不苛刻,反而让农人们更放心。因为这意味着工坊会一直关注他们,不是收了棉花就撒手不管。
“我签!”那精壮汉子第一个举手,“我家八亩旱地,明年全改种棉!”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就涌了上来。李阿公和两个识字的老农负责讲解契约条款,林苏亲自监督放物资。
康允儿从账桌那边抽身过来帮忙登记。她现,来签定种契约的,多是家里劳力足、有长远打算的农户。他们问的问题也更细致:棉种是什么品种?要施什么肥?间距多少?病虫害怎么防?
林苏一一耐心解答。她还让人挂起一幅棉田管理图,用炭笔画着从整地到收花的全过程。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林苏对康允儿解释,“我要建的是一个完整的链条:我们提供好种、教好方法,他们种出好棉,我们高价收,织成好布,卖出好价——然后有更多钱提供更好的种、更高的价。这是一个环,环环相扣,谁都不能掉链子。”
康允儿看着那些认真听讲的农人,忽然明白了林苏的深意。
这不只是收棉花。这是在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一种让生产者、加工者、销售者都能得益,且相互依存的秩序。那些商人想用“囤积居奇”打断这个链条,而林苏要做的,是把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的县城,聚丰号后宅。
钱老爷一夜没睡好,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捏着算盘,却半天没拨动一颗珠子。
“老爷。”管家轻手轻脚进来,“孙老板和赵东家来了,在前厅等着。”
钱老爷揉了揉太阳穴:“让他们进来吧。”
孙老板和赵东家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钱兄,情况不妙。”孙老板开门见山,“我派去梁家工坊附近盯梢的人回报,昨天一天,往工坊送棉花的农人就没断过。粗粗估算,至少收了两三千斤。”
“多少?!”钱老爷猛地抬头。
“两三千斤,只多不少。”赵东家接口,“而且不只是一天——已经连着五六天了。现在不只附近的村子,连五六十里外的农人都往那儿送。”
钱老爷的手开始抖:“他们……他们哪来这么多现银收棉?”
“这就是蹊跷处。”孙老板压低声音,“我买通了工坊里一个帮厨的妇人。她说,工坊现在收棉,不是全现钱——有的给工分,工分能换粮换布;有的签什么契约,预付定金,但定金只给实物,不给现钱。”
钱老爷愣了愣,随即脸色大变:“她这是……用粮换棉,用布换工,用工换棉——她根本不需要多少现银!整个就是个圈子,自己在里面转!”
“不止如此。”赵东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她还搞什么定种契约。现在签了约的农人,明年棉花都预定给她了。还半价棉种,教种棉法子……钱兄,她这是要把根都扎到土里啊!”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钱老爷才嘶声问:“我们手里……现在有多少棉花?”
孙老板和赵东家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
“我……八千斤。”孙老板声音虚。
“我六千五百斤。”赵东家更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