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寒气逼人。康允儿紧靠着厢壁,双手冰凉如铁,怀中揣着星辞递来的温热铜手炉,却暖不透半分寒意。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后退的田野村落,那些她曾躬身道歉的农户院落,那些她曾默默接济的孤寡老人,那些纺纱棚里温暖的笑语,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又与盛家的朱门高墙、刑部的森然大堂、丈夫盛长梧模糊的面容交织在一起,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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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辞默默给她添了件薄毯,不敢多言。
林苏则靠在另一侧厢壁,闭目养神,眉眼沉静,脑中却在飞盘算:长公主信中“波及甚广”究竟何意?陛下对盛长梧案的倾向是从轻落,还是从重治罪?母亲墨兰在盛家究竟遭遇了何种困境?京中各方动作,是三皇子一脉难,还是其他派系落井下石?她带回的那些契约图纸,该在何时、向何人呈上,才能最大化其价值,护住盛长梧,亦护住工坊?
马车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出沉闷声响,将她们带离这片孕育新生的土地,驶向权力交锋的漩涡中心。灾区工坊的纺车嗡嗡声犹在耳畔,京城的钟鼓楼声似已遥遥传来。
马车未及永昌侯府正门,早有墨兰遣来的心腹妈妈候在僻静侧巷,引着青帷马车悄无声息从角门滑入,径直驶往后院。车帘刚掀,林苏足尖尚未沾地,便被疾步扑来的墨兰一把攥住手腕,掌心微凉,力道却紧得攥得她生疼。
“快随我来!”墨兰面容紧绷如弦,眼底是压不住的焦灼,又掺着几分见女儿安然归来的松快,语气急促得不容分说,拽着她便往内室走,转头对星辞使了个凌厉眼色,“带康娘子去西厢房安置,门窗锁紧,没有我的话,任谁来都不准开门,也不许她踏出半步!”
星辞会意,连忙上前扶住魂不守舍、面色惨白的康允儿。康允儿脚步虚浮,眼神空洞,任由丫鬟搀扶着离去,连看林苏一眼的力气都无。
入了内室,墨兰反手闩上门,厚重木门出“咔嗒”一声闷响,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林苏。女儿身上还是离京时的半旧细布衣裙,衣摆沾着尘土,袖口磨出浅白毛边,脸上带着一路风尘,肤色被江淮日头晒得微微泛深,褪去了往日闺阁女儿的娇怯,身形反倒比离家时更挺拔几分,眼神依旧清澈,却多了层深不见底的沉淀,藏着风雨历练后的沉稳。
“瘦了,也结实了。”墨兰声音哽,抬手想抚她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又顿住,猛地转身扑向衣柜,“没时间多说,赶紧换衣裳!你祖母、二伯母都在荣禧堂候着,京里……早就天翻地覆了!”
她手脚麻利地从樟木箱里翻出一套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料子是上好的江南云锦,触手绵软,又找出配套的披帛与绣鞋,一边催促林苏更衣,一边语极快地低语,字句都带着紧迫感:“你三姐姐闹闹,我前日刚让人送她去泉州了,对外只说去查探海贸行情,寻些新式绣品纹样。京里现在就是个吃人的漩涡,她那跳脱性子,留在这里迟早被人抓把柄,出去避祸是其次,也算给梁家在南边留条后路,让她长长见识也好。”
林苏一边快解衣换裙,一边沉声追问:“二姐姐还在宫中?大姐姐那边可有消息?”
“婉儿还在福乐公主跟前当差,宫里如今更是针尖对麦芒,玉贵妃圣眷正浓,处处与皇后较劲,福乐公主虽得宠,婉儿也得步步小心,半点不敢错漏。”墨兰替她系好裙腰玉带,手指翻飞间已拆开她的髻,取来玉梳细细梳理,语快得像连珠炮,“宁儿在西山陪太后,太后宫里倒是安稳些,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真出了事,半点帮衬不上。”
说话间,墨兰已为她梳了个垂鬟分肖髻,簪上两支小巧点翠簪,不张扬却尽显侯府小姐贵气,又取过脂粉轻轻扫了扫她的脸颊,遮去几分倦色:“记住了,待会儿去荣禧堂,多看,多听,少说。但该说的话,要字字精准,半分错处都不能有。”
林苏颔应下,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方才推门而出。
廊下立着苏氏,一身丁香色遍地锦长褙子,月白绫罗衬裙,鬓簪赤金镶珠钗,依旧端庄得体,只是眼下淡淡青黑,难掩连日劳心之态。她见二人出来,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打量,目光在林苏那身簇新云锦裙上稍作停留,随即漾开温和笑意,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穿透力:“四姑娘可算拾掇好了,母亲已在荣禧堂等了许久。”
林苏依礼屈膝行礼:“劳二伯母久候。”
“四姑娘一路辛苦。”苏氏笑意加深,话里有话,“瞧着倒是比在京里时更显精神,只是黑了些,也壮实了些,想来虽苦,倒也真能历练人。”
“走吧,莫让母亲等急了。”苏氏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青石板路上,三人脚步声轻缓,却踩得人心头沉。
荣禧堂内气氛肃穆如冰,烛火高挑,却暖不透半分寒意。梁老夫人端坐正中紫檀木大榻,身着赭石色五福捧寿纹常服,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样,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佛珠转动间出细微声响,面容沉静如水,唯有下颌线微微绷紧,泄露了心底的不宁。下两侧各坐着一位嬷嬷,皆穿深色绸缎褙子,髻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锐利,气息沉稳如山,一看便知是宫中或勋贵世家出来的得力老人,绝非寻常仆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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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刚踏入门槛,梁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那双历经世事的老眼陡然射出精光,如利刃般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目光锐利得似能穿透衣料,直抵人心,仿佛要将她这两月的经历、心思都看穿。转瞬之间,那锐利锋芒尽数敛去,老夫人脸上的沉静化作浓得化不开的疼惜,朝着她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哑,却字字清晰:“我的曦姐儿,快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林苏快步上前,依礼屈膝问安,膝盖刚弯,便被老夫人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搂住。那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与岁月沉淀的暖意,手臂力道却大得惊人,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想死祖母了!”老夫人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脊背,声音哽咽颤,“那般兵荒马乱、灾情肆虐,你一声不吭就闯了去,知不知道家里人日日悬心,夜夜难眠?瞧瞧这小脸,都磨糙了……”话语间满是纯粹的祖孙牵挂,与方才那审视的目光判若两人,情真意切,听得人鼻尖酸。
林苏伏在老夫人肩头,鼻尖微涩,低声道:“孙女儿不孝,让祖母忧心了。孙女儿一切安好,还……做了些能让百姓活命的实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夫人松开她,又攥着她的手反复细看,指腹抚过她指尖的薄茧,眼圈泛红,连连点头,“黑了瘦了,但眼神亮了,性子也稳了,好,好啊!”
这番真情流露,稍稍冲淡了堂内凝滞的寒气。墨兰与苏氏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松了口气。
片刻后,老夫人情绪渐平,抬手捻住佛珠,神色复归威严,指着下两位嬷嬷道:“这两位是宫里的老人,沈嬷嬷和魏嬷嬷,皇后娘娘体恤,知晓你从灾区归来,特意遣她们来问问灾情,也是念着你一片仁心。”
林苏心中透亮,皇后此举,名为体恤关心,实则是借机查探——查她是否真入灾区,查她对朝廷赈济的看法,更查她背后是否有长公主或其他势力牵扯。她敛衽躬身,依礼向二位嬷嬷问安,态度恭谨有礼,却无半分卑微谄媚。
沈嬷嬷面容肃穆,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四姑娘仁心可嘉,亲赴灾区赈济,不知姑娘眼中,灾区如今灾情如何?百姓安置可还妥当?”
问题看似中规中矩,实则字字试探,既要问灾情实情,更要探她对太子、三皇子赈济举措的态度。林苏早有准备,敛眸垂,语气带着几分符合闺阁女儿的后怕,又掺着真切的动容:“灾区惨状,实难言说,田垄荒芜,屋舍倾颓,百姓流离失所,幸而朝廷赈济粮及时运到,解了百姓倒悬之急,皆是皇上仁政、皇后娘娘慈恩,百姓们无不感念皇恩,日日焚香祈福。”
她避重就轻,先颂皇恩,再言灾情之苦,只提朝廷赈济的救命之功,绝口不提赈济中的弊端,更不提及三皇子“维持不乱”的管控之策。
魏嬷嬷性子和蔼些,笑着插话:“姑娘在南边月余,想来定有不少见闻?或是途中遇着什么难处?皇后娘娘一直惦念着姑娘安危呢。”
林苏依旧守着分寸,只说自己跟着梁家管事,做些安抚妇孺、分衣物粮食的琐事,字字朴实,句句真切,偶尔提及百姓恢复生产的迫切愿望,语气诚挚,绝口不提工坊、工分、棉服北上等敏感之事,更不显露半分锋芒,全然是个体察民情、心怀仁善的侯府闺秀模样。
“此番南下,才算真正知晓稼穑艰难,民生不易,往后定当惜福感恩。”林苏最后一句总结,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二位嬷嬷凝神细听,不时追问几句细节,林苏皆对答如流,情状逼真,不见半分虚言。见她言语有度,恭顺得体,所言皆在“闺阁女子体察民情”的范畴内,无半分逾越,亦无激进之言,二人对视一眼,面色稍霁,眼底的审视渐渐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