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最后几片焦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工坊新糊的麻纸窗棂,出细碎的呜咽声,窗纸上的竹影晃得人心头慌。林苏刚蹲在纺车棚外,看完新一批脚踏纺车的调试,指尖还沾着细密棉绒与浅黄木屑,指腹磨得微微糙,云舒便捧着一封火漆密函,敛声屏气快步寻来,青布裙裾扫过地面草茎,竟没带出半分声响。
“姑娘,京城急信,是长公主府的朱砂火漆。”云舒声音压得极低,递信的手微顿,眼底藏着难掩的焦灼。那火漆暗红亮,印着长公主府独有的梅花纹,封口紧实,显是一路快马加急送来。
林苏心头猛地一凛,指尖捏紧函封,转身快步走向棚后僻静的老槐树下,避开往来劳作的妇人。拆封时,指腹触到内里玉版宣的光滑质感,还隐隐飘着长公主惯用的冷冽梅香,可展开信纸,往日娟秀工整的字迹竟潦草急促,墨痕深浅不一,显是书者心绪不宁,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惊雷:
“事急,归。盛长梧案三司会审定于十日后,陛下已有倾向。此案牵涉恐不止灾区,波及甚广。京中各方动作频频,你母处亦需你回。勿耽搁,来。”
信末,是一个力透纸背的“瑾”字花押,笔锋凌厉,带着几分迫在眉睫的沉重。
盛长梧案要定谳了。林苏指尖抚过那“陛下已有倾向”几字,心沉如坠寒潭。长公主素来沉稳,这般急促潦草,必是结果不容乐观,甚至可能成为引爆京中派系之争的导火索。母亲墨兰那边需她回去……莫非盛家内宅生乱,或是梁家在京中遭了构陷?
她抬手将信纸凑到树旁早已燃着的枯枝堆上,淡蓝色火苗舔舐着玉版宣,转瞬便化为黑灰,随风散入枯草中。林苏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工坊方才步入正轨,棉纺网络初成,与周边农户的棉粮契约刚铺开,棉衣北上的商队才走了两日……可京城那头,已是山雨欲来,容不得半分迟疑。
“即刻召集周管事、云舒、星辞,再去请康娘子过来,到账房议事。”林苏转身时,声音已恢复清明果断,半点不见方才的波澜。
片刻后,工坊那间兼作账房与书房的简陋茅屋中,油灯捻得高高的,昏黄光晕将四人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上,忽明忽暗,晃动不安。几张粗木凳围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账本与契约,墨香混着淡淡的棉絮味,气氛凝重得喘不过气。
林苏没有半分隐瞒,寥寥数语讲明京城急召的缘由,以及盛长梧案三司会审在即的内情。康允儿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揪住粗布衣裙的衣角,指节泛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忙伸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稳住,嘴唇抿得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浅促,眼底瞬间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我必须即刻回京,迟则生变。”林苏目光先落在周管事身上,这位跟随梁家数十年的老管事,鬓角已染霜华,却腰背挺直,目光沉稳。“工坊诸事千头万绪,织布纺纱、收棉兑粮、工分结算、农户往来、棉衣转运,桩桩件件都离不得人。我走之后,得有个镇得住场、懂变通、又绝对可靠的人主事。”
周管事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怯色,反倒胸膛一挺,眼中燃起几分坚毅。这两个多月,他亲眼见这位年轻姑娘,在一片废墟之上定下规矩,与奸商斗智斗勇,将四散流离的灾民凝聚起来,硬生生撑起一片天,心中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更知这工坊是无数人的生计指望。
“姑娘信得过老朽,老朽便是粉身碎骨,也必护工坊周全!”周管事拱手作揖,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织机运转、原料采买、成品卖、工分账目、契约履行,老朽定当尽心竭力,保工坊如姑娘在时一般安稳。只是……”他话锋微顿,面露难色,“与周边乡绅、里正乃至地方官府的周旋,老朽人微言轻,恐难压下那些歪心思。”
“周叔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林苏早有考量,语气笃定,“李阿公在本地德高望重,乡邻信服,可请他居中协助,凡涉及村落往来之事,你二人商议着办。若遇真正棘手的官面纠葛、地方势力刁难,便派得力人手快马送信,直递京城永昌侯府或长公主府,我自会设法化解。”
她话落,目光沉沉看向周管事,语气郑重得如同立誓:“从今日起,工坊每年除去成本开支的净利,你占两成。”
“两成?!”周管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身子都微微一颤。工坊规模日增,棉衣北上销路已开,日后净利定然可观,两成红利绝非小数目,这不仅是厚赏,更是天大的信任。
“这是你应得的。”林苏语气不容置疑,眼底满是恳切,“创业难,守业更难。我不在,你便是工坊的主心骨,这份担子千斤重,两成利,担得起。望周叔此后视工坊如自家产业,护它活下去,更要护它越来越好,不负这满院妇孺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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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事喉头滚动,眼圈瞬间泛红,老泪险些夺眶而出,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林苏深深一揖到底,脊背弯得极低:“姑娘大恩,老朽没齿难忘!此生定不负所托,工坊在,老朽在!”
稳住最关键的根基,林苏转头看向云舒与星辞。这两个自小伴她长大的丫鬟,一个心思缜密沉稳,一个伶俐机敏贴心,早已是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姑娘,我随您回京!”星辞当即起身,眼神坚定无半分迟疑,“京中人情往来、姑娘起居习惯,皆是我熟稔的,我跟着您,方能安心。”
林苏颔默许,目光转而落在云舒身上。她知晓云舒心思细,性子稳,尤擅打理内务,与工坊妇人打交道更是得心应手,是内宅管理的不二人选。
云舒迎上林苏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姑娘,我想留下来。”
林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瞬便化为了然与赞赏,微微颔示意她继续。
“工坊规矩虽立,可人心未稳,尤其是纺纱棚里的姐妹,多是苦命人,心思敏感,遇事易慌。”云舒字字恳切,条理分明,“周管事与李阿公皆是男子,女子间的琐碎纠葛、心思难处,终究不便插手。奴婢留下来,可协助周管事打理内务,督导纺纱织布的质量,安抚女工情绪,化解她们的纷争,也能替姑娘盯着工坊的根基,让姑娘在京中,无后顾之忧。”
这番话想得周全至极,恰好补了周管事与李阿公的短板,守住工坊最核心的女工群体,便是守住了工坊的命脉。林苏心中暖意涌动,伸手紧紧握住云舒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粗糙的指尖:“好妹妹,这里便拜托你了。万事多与周叔、李阿公商议,遇事莫慌,该决断时莫要手软。你的月钱,我从私产里拨三倍,若有危难,只管送信入京。”
“奴婢明白,定不负姑娘所托。”云舒重重点头,眼中虽有离别不舍,却更多是被委以重任的坚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憋了回去。
最后,林苏的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康允儿身上,语气不自觉放柔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允儿表姨,你必须跟我回京。”
康允儿身子又是一颤,垂眸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指尖还留着纺纱织布的薄茧,那些在工坊里寻得的片刻安宁,此刻尽数被京城的阴云吞噬。林苏的声音缓缓传来,字字敲在她心上:“长梧堂兄的案子终审在即,无论结果如何,你是他的正妻,于情于理都必须在场。有些亏欠,有些纠葛,终究要亲自去面对。更何况……你手中的那些谅解书,那些为死者点长明灯的回执,或许在关键时刻,能保他一线生机。”
康允儿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眼底恐惧未消,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她缓缓点头,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我明白……我跟你回去。”
议事既定,众人分头行动,夜色渐浓时,工坊里依旧灯火通明。林苏连夜与周管事、云舒、李阿公核对核心账目、契约文书、人员名册,将未来两三月的棉粮收储、棉衣转运、工分兑换一一叮嘱清楚,半点不敢疏漏。她又将工坊的木质印信一分为二,一枚刻着“梁记外务”,交予周管事掌理采买售卖、契约对账;一枚刻着“梁记内务”,由云舒执掌工分核、女工管理,二人互相制衡,亦互相扶持。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两辆青帷马车悄然停在工坊后门,马蹄裹着软布,车轮抹了桐油,半点声响皆无。前车车厢狭小,载着林苏、星辞与康允儿,只带了简单行囊与换洗衣物;后车稍大,满满当当装着工坊的精品粗布样品、新式纺车织机的精细图纸、与农户签订的棉粮契约样本,还有几匹絮得厚实的棉衣——这些不是寻常物件,是林苏带回京城的筹码,是江淮灾区生机的明证,或许能在京中波诡云谲的争斗中,撕开一道生路。
周管事、云舒、李阿公,还有几个得知消息的工坊骨干妇人,皆来送行。晨雾如浓墨般弥漫,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与牵挂,在寒雾中弥漫开来,压得人鼻尖酸。
“周叔,云舒,工坊就拜托你们了。”林苏立在车旁,最后望了一眼晨曦微光中隐约可见的纺车棚、棉仓与茅屋,那里是她两个多月的心血,是无数苦命人新生的指望,目光里满是不舍,却更多是坚定。
“姑娘放心,一路保重!”周管事与云舒齐声拱手,声音哽咽,雾水打湿了鬓,分不清是露是泪。
林苏不再回头,转身扶着星辞的手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车夫轻叱一声,马鞭轻扬,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黄土路,向着北方疾驰而去,朝着那座龙盘虎踞、暗流涌动的京城,驶向未知的凶险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