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冰凉地贴在掌心。马车缓缓停在盛家大门前,门房恭敬地上前开门,康允儿扶着嬷嬷的手,缓缓走下车,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挺直了脊背。
脸上虽还有哭过的红肿,眼底的崩溃却已被坚定取代。
她要为长梧,争一条生路,为她,争一条活路。
而盛家正厅里,灯火已然亮起,家族的命运抉择,才刚刚拉开序幕。
康允儿回到盛府正厅时,厅内的凝重气息比她去时更甚,像结了冰的寒潭,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凉。满厅目光齐刷刷扎在她身上,盛纮面色沉郁,王氏坐立难安,华兰如兰面露忧色,海氏眉眼微蹙,各人心思翻涌,藏都藏不住。
她强撑着软的腿,依着规矩给公婆行过礼,指尖还残留着狱中阴冷的潮气,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转述狱中见闻。说盛长梧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胡茬杂乱,说他脚腕锁着沉重铁链,一动便哗啦作响时,王氏眼圈象征性红了红,手攥紧了帕子,可那点心疼转瞬即逝,眼底又被实打实的焦灼占满,身子早已前倾半寸,只等她话音落下。
“那些铺子呢?”康允儿话音刚落,王氏便迫不及待追问,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你可知晓底细?可有被官府查封?或是账目被衙役提走?”
她口中的铺子,是康允儿名下的那几处产业——说起来,本该是康姨妈当年的嫁妆,彼时康家日渐败落,康姨妈素来疼宠这自己亲生的孩子,怕自己百年后女儿无依无靠,便早早将仅剩的几处铺面田庄划到康允儿名下,算作提前备好的嫁妆。另有两处,是早年盛家与康家合股置办,交予盛长梧夫妇打理的,算是两家共同的本钱。
康允儿茫然摇头,随即又无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详情……只听长梧含糊提了一句,说那些往来账目,怕是已被官府查抄走,当作涉案证物了……”她抬起哭红的眼,望着王氏,满是恳求,“姨母,眼下都什么时候了,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啊!”
“怎么不是时候?!”王氏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厅内的沉寂,“那可是实打实的产业!是你母亲的嫁妆根基,还有我们盛家投进去的真金白银!若真被官府查抄充公,岂不是血本无归?!”
厅内瞬间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墨兰悄悄拉了拉华兰的衣袖,姐妹华兰的衣袖,姐妹俩交换了个无奈又心酸的眼神,海氏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不忍。盛纮脸色铁青,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正要开口斥责王氏不分轻重,康允儿却先一步开了口。
“姨母。”
她忽然撩起裙摆,“咚”的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满厅人都愣住了,盛纮猛地顿住话头,王氏也忘了叫嚷,怔怔看着她。
“我今日在狱中,长梧特意嘱咐我转告一句话。”康允儿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说,若朝廷真要追究那些产业,我们认了便是。钱财皆是身外之物,眼下,唯有保人最要紧。”
王氏气得浑身抖,指着康允儿,嘴唇哆嗦着:“你说得轻巧!那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当年嫁进康家,带了多少嫁妆?十里红妆,铺面田庄连片,还有无数古董字画、金银玉器……”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你外祖母疼她,几乎把三分之一个王家的家底都陪嫁了过去!如今康家败落,就剩这些产业还能撑撑门面,若真没了,你们日后靠什么生活?!”
这话戳中了要害,厅内的气氛更显沉重。谁都清楚,康姨妈这辈子最在意的便是体面,那些产业,是她最后的底气。
康允儿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目光灼灼,直直看向王氏,语气平静得反常,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母亲,事到如今,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厅:“我母亲的嫁妆……其实早就所剩无几了。”
“什么?!”王氏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听错了一般。
“自我记事起,父亲便三天两头变卖母亲的嫁妆。”康允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扎得人心口疼,“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摆件、饰,后来是城郊的田庄,再到后来,临街的铺子也一间间抵了出去,用来填补父亲赌钱、应酬的亏空。”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眼底满是悲凉:“母亲性子要强,死要面子,从不敢对外声张半分,怕被人笑话嫁了个败家丈夫,只能悄悄把最后几处还能盈利的产业过到我名下,对外说是给我备的嫁妆,实则是……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盼着将来老了,能有个安身立命的依靠。”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却依旧字字清晰:“到我出嫁那日,母亲明面上摆的那些嫁妆,多半是借来充场面的,内里早就空了。这些年,我和长梧打理的那几处产业,名义上是母亲的嫁妆,实则早就是我们夫妇二人省吃俭用,添补了无数本钱才勉强维持下来的。账目上那些与康家的往来,多半是父亲从前欠下的糊涂账,长梧心善,不愿我夹在中间为难,便都咬牙认了下来,想着慢慢帮着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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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若非华兰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怕是早已跌坐在地。她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这……这不可能……姐姐从未跟我说过……半点都没跟我说过……”
“母亲怎会说?”康允儿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心酸与无奈,“她那般好强爱面子的人,怎会甘心承认自己嫁错了人,连嫁妆都守不住?这些年来,她每次来盛家,衣着华贵,饰耀眼,出手阔绰,带的礼都是顶好的,说起康家,永远是‘还好’‘尚可’,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硬撑着体面罢了。”
她看着王氏,眼底满是了然:“母亲想想,这些年康家那般光景,父亲游手好闲,兄长不成器,若真还有丰厚嫁妆撑着,何至于此?她补贴娘家,打点各路人情,哪一样不要钱?父亲挥霍无度,入不敷出,母亲其实早就捉襟见肘,只是死撑着不肯露怯罢了。”
王氏僵在原地,脑海中猛地闪过这些年与姐姐相处的点滴。康姨妈每次来,总爱炫耀新得的饰衣裳,说着康家虽不景气但家底还在,可偶尔夜深闲聊,姐姐眼底掠过的疲惫与焦虑,她从前只当是妇人思愁,如今想来,全是生计窘迫的无奈。原来那光鲜亮丽的皮囊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所以……所以这次被查抄的……”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
“便是母亲那最后一点体面,也是我和长梧这些年的心血了。”康允儿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绝望后的平静,“长梧说,账目上有几笔大额往来,是父亲当年借的高利贷,挂在了产业名下,如今根本说不清楚来源去向。若朝廷深究,那些产业……定然是保不住了。”
“啪”的一声脆响,王氏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着:“没了……都没了……姐姐的体面,都没了……”
盛纮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案,红木桌案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茶杯都微微晃动:“够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允儿说得对,保人要紧!那些产业没了就没了,难道还要为了几间铺子、些许银子,把长梧的性命搭进去?!”
王氏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可话到嘴边,却现自己无话可说。姐姐的嫁妆早已空了,那些所谓的产业不过是镜花水月,她心疼的哪里是钱财,分明是那个在她心中永远光鲜亮丽、从不输人的姐姐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得彻底。
长柏此时上前一步,玄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如松,沉声道:“父亲说得极是。当务之急,是让长梧堂弟主动上书请罪,明确撇清贪墨之嫌,只认失察之责。态度诚恳,言辞恳切,或许能求得皇上从轻落,保住性命。”他目光转向康允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弟妹,长梧堂弟可愿如此?”
康允儿含泪重重点头,泪水砸在地上,开出小小的湿痕:“他说了,只要能不连累盛家满门,别说认失察之罪,便是再多责罚,他都甘愿受着。”
“那就这么定了!”盛纮一锤定音,语气果决,“明日我便去寻相熟的同僚打听风向,再请个精通刑名的师爷,让长梧尽快拟好请罪折子,递上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事恭敬的通报声:“老爷,顾府昀舟公子到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顾昀舟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少年老成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缓步走了进来,对着盛纮等人拱手行礼。不等众人问话,他便开门见山,带来了顾廷烨的话,语气冷静而现实,字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家父言,长梧堂兄之事,乃皇上亲定,牵涉甚广,能保他性命无虞,已是底线,亦是极限。至于前程,断无可能保全。”
王氏听完,浑身力气尽数散去,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性命无虞……性命无虞……那铺子呢?我的银子……”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脸上掠过一丝羞愧。那根本不是她的银子,不过是姐姐最后的体面,如今连这点体面,也要被彻底撕碎了。
康允儿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膝盖跪在石板上太久,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她朝着王氏深深福了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平静而坚定:“姨母,知道您心疼我母亲。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能做的,唯有保住长梧的性命。只要人还活着,总有翻身的机会,一切都还有希望。至于那些产业……就当是替我父亲,还了这些年亏欠母亲的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