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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冬月暖茶叙旧事(第1页)

十月初八,京中各府的女眷们便借着祈福还愿的由头,往来走动得愈勤密。顾侯府的花厅里,暖炉烧得正旺,铜丝笼里的银丝炭燃得无声,只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几位诰命夫人团团围坐,手中捧着明兰新得的雨前龙井,茶汤碧清,热气袅袅,氤氲着淡淡的兰芷清香。

英国公府的张夫人素与明兰交好,她轻啜一口茶,眉眼舒展,忽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主座上的明兰,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探问:“说起来,这几日京中可有桩新鲜事——永昌侯府那位你四姐姐的动静,闹得沸沸扬扬的。我昨儿听家里嬷嬷说,盛家老太太得知后,气得几日都没好生用饭,可是真的?”

这话一出,花厅里霎时静了下来。暖炉里的炭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声响,衬得周遭愈沉寂。在座的几位夫人哪个不是人精?张夫人这话,无异于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明兰正拈着一块藕粉桂花糕,玉指纤细,指尖刚触到糕点软糯的边缘,闻言,素手微微一顿,停在了半空。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却见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取过一旁的锦帕,细细拭了拭指尖,动作从容不迫,眉眼间依旧是往日那般温润平和,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张夫人说的,不过是件与她毫不相干的寻常闲事。

“四姐姐也是一片孝心,着实令人动容。”明兰的声音轻柔,像是春风拂过柳梢,听不出半分怨怼,“生母缠绵病榻这么些年,她如今接出来亲自奉养,本就是为人子女的本分,是再合乎人伦常情不过的事。”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至于从前的那些是非对错……终究是上一辈的旧事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不能揪着过往不放。”

说罢,她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莹白的瓷杯映着她纤长的手指,玉瓷相映,温润如玉。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才接着道:“如今四姐姐在梁府安好,五个女儿,个个孝顺懂事,这才是最要紧的。我们做妹妹的,自然是盼着姐姐一家和睦顺遂,平平安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平和,神色更是真挚恳切。若不是深知盛家当年那些腌臜旧事的,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句顾大娘子心胸宽广,宅心仁厚。

靖安侯夫人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明兰的目光里满是赞许:“到底是侯夫人的气度,这般容人之量,可不是谁都有的。”

明兰只是浅浅一笑,并不接话,转而提起桌上的点心,笑着岔开了话题:“前日庄子上送来了些新磨的藕粉,我让厨房用桂花蜜调了,做了些藕粉桂花糕,各位姐姐尝尝,看可还入口?”

茶会散了之后,宾客们各自乘轿离去,花厅里顿时清静下来。明兰屏退了一众洒扫的仆妇,只留下贴身女使丹橘在身边。她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几片枯叶,眸光沉沉,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库房挑一对赤金镶红宝的孩童长命锁,再备四匹上品的云锦,都要颜色鲜亮些的。”

丹橘微微一愣,连忙应声:“是,大娘子。只是……这礼是要送往何处?”

“永昌侯府。”明兰抬眼,目光清明,“就以贺梁府三奶奶孝顺的名义送过去。”

丹橘闻言,不由得迟疑起来,蹙着眉道:“大娘子,这……那四姑娘与您素来不睦,何况如今她接了林姨娘出府奉养,老太太那边正不痛快呢,咱们这会儿送这么厚重的礼过去,怕是……”

“去便是了。”明兰打断她的话,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记得让书房的先生拟一张短笺,言辞要恳切些。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亲往道贺,但心中着实牵挂四姐姐,盼她珍重自身,好生奉养林姨娘,莫要累着了。”

丹橘虽满心不解,却也不敢再多问,只得躬身应下:“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三日后,这份沉甸甸的贺礼,便由顾侯府的管事娘子亲自送到了永昌侯府梁府的门上。

彼时墨兰正在内室里,歪在软榻上翻看铺子的账本。她嫁入梁府这些年,靠着一手精明的算计,牢牢攥着府里的中馈,又开了几间胭脂水粉铺子,生意红火得很。听得丫鬟进来禀报,说顾侯夫人遣人送了厚礼过来,墨兰先是一愣,握着账本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她倒是会做人情!这时候送来这么重的礼,是做给京中众人看,显她顾大娘子的宽宏大量,还是想暗暗打我的脸?”

她冷哼着,接过丫鬟递来的短笺。素白的笺纸上,是明兰那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字迹清丽,一笔一划都透着温婉:“闻四姐接林姨娘出府奉养,孝心可嘉,令人敬佩。往日种种,皆如云烟过眼,不足挂怀。唯愿姐姐珍重玉体,侍亲尽孝,阖家安康顺遂。妹明兰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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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氏恰好在一旁,凑过来看了一眼短笺上的内容,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墨兰的肩,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这六妹妹,倒是个大度的。”

“大度?”墨兰猛地将短笺掷在桌上,笺纸落在账本上,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抬眼看向梁晗,眼神闪烁不定,有恼怒,有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莫要被她那副温婉贤淑的样子骗了!我那六妹妹的心思,比这笺上的墨迹还要深三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她既然要巴巴地送来这份人情,要做这个好人,我便索性接着。左右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收下了,总比平白多个明面上的敌人强。”

她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采荷,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吩咐道:“把礼都好生收起来,挑些体面的玩意儿,回一份谢礼过去。就说……多谢顾侯夫人挂念,改日得空,我便去顾府回拜。”

墨兰掷下短笺的冷笑还挂在唇边,苏氏那句“软刀子割肉最疼”却像一根细针,悄然刺破了她强装的倨傲,让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颤,几乎要绷断。

她挥手屏退了侍立一旁的丫鬟,紫檀雕花门“吱呀”一声合拢,将暖”一声合拢,将暖阁外的人声隔绝在外。室内只剩她与苏氏二人,鎏金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细碎的“噼啪”轻响,在这死寂的暖阁里,反倒衬得周遭的寂静愈异样,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墨兰脸上的讥诮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警觉,那双惯会含嗔带怨的杏眼,此刻正紧紧锁着苏氏,眉心蹙成了一个川字,满是狐疑。

“嫂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缎袖口的缠枝莲纹,“您说,六妹妹她……当真只是送份礼,示个好?没有别的意思?”

苏氏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盏壁,良久才轻叹一声,伸过手去拍了拍墨兰微凉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担忧:“我的好妹妹,你心里不是已经有计较了么?你那六妹妹,自小就是个七窍玲珑心,心里藏得住事的。当年在盛家,她看着最不起眼,最是不声不响,可你仔细想想,哪一回她真吃过亏?你姨娘和卫姨娘的旧事,是她心口上的一根刺,这辈子怕是都拔不掉了。”她顿了顿,语气愈凝重,“如今你将你姨娘接出来奉养,岂不是把当年那桩腌臜事,又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她面上越是这般宽宏大度,滴水不漏,我这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的不安稳。我只怕……这份礼,只是个开头。”

墨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坠了块千斤重的石头。是啊,明兰怎么会不恨?当年林栖阁独占盛紘的宠爱,将卫氏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一尸两命,那血海深仇,岂是几句“过往如云烟”就能抹平的?她从前总以为,明兰嫁入顾府,成了品侯夫人,前程似锦,儿女双全,怕是早已懒得再计较那些陈年旧事。可如今自己接回生母,无疑是狠狠踩在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将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又生生揭开了。

明兰没有像盛老太太那样勃然大怒,派人来兴师问罪;没有像海氏那样,借着盛家的名头,试图向梁府施压;甚至连一句怨怼之词都没有,反而巴巴地送来厚礼,言辞恳切得近乎虚伪……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她心里毛。

“她到底想做什么?”墨兰喃喃自语,指尖死死绞着手中的素色锦帕,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都被她绞得变了形。“是打算在背地里使绊子,挑唆婆母对我更生嫌隙?还是……想借此事,在京中贵眷圈里败坏我的名声,说我忤逆娘家,纵容生母?”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声音都忍不住颤,“对,一定是这样!她如今是顾侯夫人,交游广阔,那些夫人娘子们,哪个不捧着她?她只需在茶会诗社上,轻描淡写地叹几句‘家风’、‘伦常’,再故作惋惜地提一提‘生母不易’,自有人会揣摩她的言外之意,将一盆盆污水泼到我头上!”

苏氏见她脸色白,嘴唇都咬得没了血色,忙伸手揽住她的肩,柔声安慰道:“你也别自己吓自己。或许……她是真的顾忌着永昌侯府和顾家的颜面,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毕竟你们姐妹不和的名声传出去,两家的脸上都无光,于她顾大娘子的贤良名声,也没什么好处。”

“不,”墨兰猛地摇头,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是淬了冰的锋芒,“你不了解她。她最擅长的,就是绵里藏针,让人吃了哑巴亏,还得反过来赞她一句贤德,显得她占尽了道理!我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她把刀子架到脖子上!”

接下来的几日,墨兰像是被惊弓之鸟,整日里寝食难安。她连夜唤来心腹丫鬟绿萼,细细叮嘱了一番,让她带着银子,去收买府外的闲汉,时刻留意着顾侯府的动静,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要立刻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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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去梁夫人处晨昏定省,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言行举止恭敬得近乎谦卑,端茶递水亲力亲为,生怕明兰会通过什么隐秘的渠道,在婆母面前递了不利于她的话。就连平日里管家理事,她也比以往严苛了十倍不止,账本翻来覆去地核对,生怕其中有半分错漏,被明兰抓住把柄;府里的下人,但凡有一点偷懒耍滑的,都被她从重落,杀鸡儆猴,震慑得整个梁府上下,人人自危。

她整日里提心吊胆,等着明兰的“软刀子”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割下来。也许是某位素来交好的夫人,在闲谈时意有所指地提点她一句“要谨守本分”;也许是梁夫人忽然翻了脸,对她冷淡疏离;又或许是她在外头经营的那几家胭脂铺子,无端生出些泼皮闹事的麻烦……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滑过,波澜不惊。

永昌侯府内一切如常,下人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梁夫人待她的态度,竟比往日还要温和几分,许是见她近日格外恭顺,偶尔还会留她多说几句话,关切地问起她腹中孩儿的情况。梁晗那边,也从未听闻顾廷烨在朝中,有任何针对梁家的举动。京中的各府茶会帖子,依旧源源不断地送来,墨兰怀着满腹的疑虑,试探着去了两次。

席间,夫人们言笑晏晏,谈及顾侯夫人,满是溢美之词,夸她贤良淑德,持家有方,竟没有一个人提及她接回林噙霜的事,更没有半句关于她“不孝”、“纵母”的闲言碎语。就连她暗中最担忧的——明兰会借着盛家的名头,向梁府施压的情况,也完全没有生。盛家那边,除了海氏派人送来一封问安的信,竟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那份沉甸甸的厚礼,仿佛真的只是一份单纯的、甚至带着些许和解意味的贺礼,没有藏着半分机锋,半分算计。

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渐渐松弛下来。墨兰起初是不信的,只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十天半月过去,依旧风平浪静,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她派去打探消息的绿萼,也回来禀报说,顾侯府近日除了寻常的亲友往来,并无任何特别的动作,听说顾侯夫人还因换季,染了些微恙,闭门谢客了好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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