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笑得得体:“托各位夫人的福,不过是碰巧得了些江南的门路。往后自然少不了各位的。”
这一日,锦绣坊的云锦卖断了货,连样品都被一位郡主高价买走。打烊后,秋江清点账目,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银票,激动得手都在抖。她连夜赶回梁府,将账本捧到墨兰面前。
“娘子您看!”秋江声音都带着颤,“不过一日,这批云锦就卖光了,利润比往日翻了三倍还多!那些夫人都催着要补货呢!”
墨兰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杏眼微微一亮。她指尖划过那一行行明细,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难得的笑意。
“果然是好货。”她放下账本,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看来是我多虑了。”
秋江忙附和道:“那李掌柜果然没骗人,这货源又好又稳,价格还低。若是能长期合作,锦绣坊往后在京中,怕是无人能及了!”
墨兰点了点头,连日来的警惕与疑虑,在实打实的利润面前,渐渐消散了大半。她想起这些日子在梁府的谨小慎微,想起明兰那封言辞恳切的短笺,只觉得自己是被“软刀子”三个字吓破了胆。
明兰纵使有心思,又能如何?如今锦绣坊生意兴隆,她手握财源,在梁府的地位只会愈稳固。
“既如此,”墨兰抬眼,语气笃定,“你明日便去回话,就说我愿与他们长期合作。每月的货量,翻上五倍。”
“五倍?”秋江吃了一惊,随即又喜上眉梢,“娘子英明!这般一来,锦绣坊的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墨兰微微一笑,眼底满是志得意满。她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只觉得前路一片光明。林噙霜被她接来奉养,儿女绕膝承欢,如今又有这泼天的富贵送上门来,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她哪里知道,城西那间不起眼的茶楼里,刘昆家的正听着李掌柜的禀报。
“墨兰娘子允了?”刘昆家的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无波。
“允了!”李掌柜满脸堆笑,“不仅允了长期合作,还要求每月货量翻五倍!秋江姑娘说,过几日便要与小人签契约,定下定金!”
刘昆家的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银票,递给李掌柜。
“按原计划行事。”她缓缓道,“契约签了,定金收了,再‘出点岔子’。记住,动静要闹大,要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锦绣坊的云锦,来路不正。”
李掌柜接过银票,脸上的笑容愈谄媚:“小人明白!定不负侯夫人所托!”
雅室的窗缝里,漏进一缕清冷的月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泛着冷幽幽的光。
而此刻的永昌侯府,暖阁里依旧灯火通明。墨兰正与秋江商量着扩大铺面的事,她兴致勃勃地说着,要在后院再辟出几间库房,还要雇些绣娘,用这批云锦做些成衣,卖给京中贵女。
秋江连连称是,眼底满是敬佩。
正当墨兰与秋江兴致勃勃地规划着锦绣坊的“宏伟蓝图”,沉浸在云锦带来的滚滚财源幻梦中时,梁府的门房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压低了的通报声,那声音裹着几分慌张,又怕惊扰了内院的清静,断断续续地飘进暖阁里:“夫人,三姑娘……三姑娘从扬州回来了!”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熏香,桌上摊着铺开的宣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织坊库房的格局,一笔一划都透着墨兰的志得意满。她正握着炭笔,指尖悬在纸面上,与秋江说着西北羊毛纺织的长远打算,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仿佛眼前已然铺开了一条金银铺就的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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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选址定在东跨院旁最是妥当,那边临近车马道,进货出货都方便,再辟出两间做……”墨兰的话头猛地顿住,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拽了一把。
那声通报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她耳中。她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乌黑的炭芯在洁白的纸面上滚了两滚,晕开一小团浓黑的墨迹,将那精心勾画的库房轮廓糊得一塌糊涂。
“疏姐儿?”墨兰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让她路上慢点吗?”
她再也顾不上那被墨迹污了的图纸,再也顾不上与秋江的规划,猛地从梨花木椅上站起身,裙摆扫过桌角,带得砚台轻轻晃了晃。她甚至来不及理一理微乱的衣襟,抬脚就快步向门口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绣鞋踩在青砖地上,出一串略显慌乱的声响。
秋江见状,也连忙敛了脸上的笑意,快步跟上,低声问道:“夫人,可要先让人去探探情况?”
墨兰头也不回,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泛白:“不必,我亲自去看看!”
就在这略显萧瑟又处处潜藏涌动的时节,一阵急促而欢快的马蹄声,骤然划破了侯府门前的宁静。那蹄声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意气风,不似寻常访客那般拘谨,倒像是归人踏马而来,透着几分迫不及待。
几辆马车紧随其后,车辕上沾着尘土,车帘边角也磨出了毛边,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护卫们一身劲装,神色警惕却难掩疲惫,簇拥着马车稳稳停在朱漆大门前,扬起的尘土在寒风里打了个旋,慢慢落定。
为的那辆马车帘子,“哗啦”一声被人利落地掀开,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飞扬跳脱的劲儿。一个身着杏色骑装的少女,踩着车辕上的踏板,轻盈地跳下车来。她身量比离家时拔高了小半头,窄腰长腿,身姿愈挺拔,肌肤却因江南水乡温润的水汽滋养,褪去了西北了风沙带来的粗糙,更显白皙细腻。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灵动飞扬,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活力,半点没变——正是被墨兰送往扬州避风头的三姑娘。
“娘!”闹闹一眼就瞥见了闻讯赶至二门的墨兰,那声呼唤又脆又亮,裹着长途跋涉后的兴奋与全然的依恋。她提着裙摆,像只归巢的雏燕,不顾地上的尘土,踩着石板路飞奔过去,一头撞进墨兰怀里,力道大得让墨兰微微后退了一步。
墨兰下意识地伸手,紧紧回抱住女儿温软的身子,鼻尖萦绕着她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江南荷叶的清新气息。连日来的筹谋算计、夜半惊悸的担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鲜活温暖的拥抱冲淡了,心头那点沉甸甸的重压,竟莫名轻了几分。她抬手抚着闹闹的顶,指尖划过女儿略显消瘦的脸颊,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瘦了些,也高了。路上可还顺利?在扬州,没惹祸吧?”
“顺利得很!”闹闹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汪春水,“安姨娘待我可好了,天天给我做江南的甜糕,管事们也总带我出去玩,瘦西湖的船我都会撑了,还跟着采莲的阿婆去湖里采过莲蓬呢!”她说着,忽然凑近墨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娘,盛家那位堂舅的事,我都听说了……是不是没事了?所以我就回来的?”
她虽身在扬州,却也知道京中那场风波,长梧被卷入“射杀百姓”的流言里,连带着盛家都被推上风口浪尖,墨兰这边更是如履薄冰。她在扬州日日惦记,却又怕添乱,只能压着满心担忧等着消息。
墨兰心头微动,这丫头看着跳脱,原是个心细的。她点点头,握着闹闹的手,引着她往府里走,脚步放得极缓:“嗯,皇上明察秋毫,长梧虽有监管失职之过,但射杀百姓之事查无实据,都是底下人乱传,搅浑了水。如今已另行处置了涉事兵卒,风波算是过去了。”
“那就好!”闹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的忧色散去,随即又兴奋起来,拽着墨兰的袖子晃了晃,“娘,我这次回来,可不是空手回的!我给祖母带了个大宝贝!”
她说着,回头朝后面一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招了招手,语气里满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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