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地、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墨兰的背影——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翠竹,可那笔直之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与疲惫,那是强行咽下所有委屈与不甘后,才有的模样。
秋江心中瞬间了然——奶奶终究是为了大局,咽下了那口关于明兰的恶气,做出了最理智,却也最屈辱的选择。
墨兰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上,声音冷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现在就去,亲自去通知刘管事、钱管事,以及其他五家铺面的所有主事人。明日巳时,一律到府中正厅来见我,不许请假,不许推诿,敢不来者,直接按家法处置,逐出梁家,永不录用。”
“告诉他们,明日我有新的管账章程颁行,从此往后,梁家的产业,有新规矩管着,谁也别想再浑水摸鱼。”
“是,奶奶!”秋江不敢有半分耽搁,垂应下,转身快步走出书房,掀帘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急促。
书房内,随着秋江的离去,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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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噙霜看着女儿僵硬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唇,看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屈辱与疲惫,心中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根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她重新摇起手中的团扇,扇风的动作格外轻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心疼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墨兰,用最轻柔的扇风,默默安抚着女儿受伤的心。
而在书房最角落的阴影里,一直安静站着、仿佛透明人一般的林苏,悄悄抬起了眼帘。
她静静地望着母亲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的侧脸轮廓,望着母亲下颌线那紧绷到极致的弧度,望着母亲那轻轻颤动、却又强迫自己死死稳住的睫毛尖,望着母亲握得白、却又缓缓松开的指尖。
可她也清楚,墨兰心里那根关于“明兰”的刺,经过今日这一遭,非但没有拔掉,反而扎得更深、更痛、更难以拔除了。这份屈辱,这份不甘,会像种子一样,埋在她心底,日后一旦有机会,便会再次生根芽。
旧账,还在清查,暗流依旧涌动;新账,即将立规,明规即将推行。
墨兰依旧端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目光依旧落在那团浓黑的墨渍上,久久没有移开。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将她眼底的屈辱、不甘、疲惫与决绝,映照得淋漓尽致。
旧账归旧账,新账立新规。
这八个字,是明兰的法子,是她屈辱的妥协,却也将成为她在扬州,在梁家,重新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铜漏的滴水声,依旧在书房里清脆地响起,嗒,嗒,嗒。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进墨兰的小院书房。一夜好风,吹得院中枝叶轻响,可书房里的气氛,却比昨日还要凝重几分。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书卷气,铜漏依旧不紧不慢地滴着,只是今日这声响,不再是煎熬,而是山雨欲来前的沉寂。
黄花梨大案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整整齐齐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一叠厚厚的麻纸,是孙老账房连夜挑灯草拟出来的《扬州铺面管理新规草案》,纸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账目新旧分立、出入双人核验、采买三家比价、月终盘库对账、单据编号留底……全是中规中矩、符合世家管家用度的规矩,一笔一画都透着稳妥,却也透着几分刻板。
而在草案旁边,静静放着几页素白信笺,纸上是一手极秀雅、极规整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都端正干净,。可纸上那些词句,落在墨兰眼中,却字字新奇,甚至称得上骇人听闻。
——身股分红
——年度考成
——择优脱籍
——监察联席
每一个词,都跳出了内宅管家的寻常路数,跳出了尊卑有序的老规矩,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子,直直戳向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与软肋。
墨兰已经对着这几页纸,静静看了小半个时辰。
她一身浅碧色绫罗常服,髻梳得齐整,脸上未施粉黛,却难掩一身贵气。只是那双素来清亮的桃花眼,此刻深潭一般,惊疑、震动、犹豫、不安,一层层翻涌,久久不曾平息。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纸上那一行行稚气却力道十足的字迹,指尖微微颤。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套直击要害、近乎颠覆旧制的法子,竟是一个养在深闺、不过十岁的小姑娘,从未真正出过内宅,从未管过铺面生意,偏生有这般通透人心、锋利如刀的见识,笔下条陈句句切中要害,字字戳准命脉。这些字眼、这些手段,别说寻常深闺妇人不敢想、不能想,便是京中那些浸淫商场半辈子的老掌柜、老管事,也未必能说得如此直白,如此透彻。
墨兰心底翻涌的惊疑之外,竟悄悄浮起一层滚烫的庆幸与安稳——亏得当年她狠下心,早早将曦曦送到婆母梁夫人身边亲自教养,不曾拘在自己跟前按着内宅闺阁的老路子养。梁夫人出身世家,见多识广,格局手腕远非一般内宅妇人可比,这些年耳濡目染、言传身教,竟把个小小姑娘教得如此有见地、有胆识,遇事不慌,谋事不弱,一眼便能看穿人心利害,一语便能破掉困局死结。
若不是有婆母这番悉心栽培,若只是按着她从前那套闺阁规矩养着,曦曦今日断断不会有这般眼界与才智。想到此处,墨兰望着纸上那笔端正稚气的簪花小楷,心头那点因新规出格而起的不安,竟被一股实实在在的骄傲与踏实,稳稳压了下去。
身股分红——把铺子赚的银子,明明白白分一份给底下干活的人。
年度考成——凭本事说话,做得好就赏,做不好就罚。
择优脱籍——给家生子、世仆一个脱去奴籍、做自由人的盼头。
监察联席——把伙计、库头都拉进来监督掌柜,让铺子这潭水再也浑不起来。
每一条,都在动摇旧有的利益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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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越看,心中越是波澜狂涌。
理智上,她一眼便看穿了这几条的厉害——这哪里是管家规矩,这分明是收心之术、破局之刃。那些管事之所以敢抱团欺主,之所以敢阳奉阴违,无非一个“利”字。他们抱成一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外人根本插不进手。
她们之前只想着立规矩、严查、打压,那是硬生生断人财路,只会把人逼得狗急跳墙,抱团更紧。
可林苏这几条,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不硬堵,而疏引;不强压,而利诱。
你们不是图利吗?
我把利摆在明面上,只要肯好好给主家干活,就有钱分,有赏拿,甚至有机会脱奴籍,当一个堂堂正正的自由人。
这对那些被刘管事、钱管事压在头上、有本事却没出路的二掌柜、老账房、大伙计而言,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
可对刘、钱这等把持铺面、一手遮天的老管事来说,却是釜底抽薪。
底下人一旦有了别的盼头,还会死心塌地跟着他们瞒上欺下、一起贪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