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不言自明。
可情感上,墨兰却本能地抵触、不安。
她是盛家精心教养出来的闺阁女子,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尊卑有序、上下有别,是主是主、仆是仆,天经地义。
如今要她主动开口,给下人分利,给下人许诺脱籍,甚至鼓动底层伙计监督上头掌柜……
这太出格,太离经叛道,太不符合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切规矩道理。
“脱籍”二字,何等重大?
奴籍乃是生而定之,脱籍需经主家天大恩典,岂是能轻易拿来许诺、当作激励手段的?
侯府的体面何在?规矩何在?
墨兰眉头越蹙越紧,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眼中惊疑不定,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一旁的林噙霜将女儿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了然。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缓步走近书案,声音放得柔缓、沉稳,不疾不徐:“墨儿,这几页纸,是曦曦昨夜缠着我问了大半个时辰的铺事,自己趴在灯下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孩子家一时胡闹,胡思乱想写下来的玩意儿,原也不当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行刺眼的新词上,语气轻淡,却字字点在要害:
“可我这做娘的,反复瞧了几遍,倒觉得……有些地方,竟是歪打正着,一下就戳到了那些老管事的痛处。”
墨兰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林噙霜:
“小娘的意思是——分化拉拢,给他们中间的人一些甜头,让他们自乱阵脚?”
“甜头?”
林噙霜轻轻摇头,伸出指尖,先点在“身股分红”四个字上,又点在“择优脱籍”那一行,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冷澈与现实:
“墨儿,这可不是寻常的甜头。这是把‘利’字,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也把道儿给他们划得清清楚楚。”
“干得好,不只是月钱那几两银子,还能跟着分花红,一年能多拿半年甚至一年的工钱。
再做得好,连续几年优等,就能脱奴籍——从此不再是下人,不再是家生子,而是堂堂正正的自由身,能自己开铺子,能自己立门户,能抬得起头做人。”
她抬眼,目光与墨兰相撞:
“奶奶您想想,这对那些有本事、有气力,却一辈子被刘管事、钱管事压在头上、永无出头之日的二掌柜、大伙计、老账房来说,是什么?
是天大的诱惑,是活下去的奔头,是一辈子不敢想的前程。”
林噙霜又轻轻点了点“监察联席”这一条,语气冷了几分:
“咱们之前为什么查不动?因为铺子里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铁板一块,咱们的人进去,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查不出来,什么都问不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账房、伙计、库头,只要老实本分、做事勤勉,都能轮着参与监督,有疑问就能提,提得对还有赏。有人盯着,有人敢说话,这潭死水,不就一下子被搅动起来了吗?”
“有人为了那几成分红,为了那一丝脱籍的盼头,自然会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尖。到时候,不用咱们去逼、去查,自然有人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藏在暗处的猫腻,一桩桩、一件件,悄悄递到咱们眼前来。”
林噙霜的话,像一瓢冷水,浇在墨兰纷乱的心头上,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可那根深蒂固的规矩观念,依旧在死死拉扯着她。
墨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依旧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这……实在太出格了。‘脱籍’一事,何等郑重,岂是能轻易许诺的?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我们梁家不守规矩,不尊体统,侯府的脸面何在?”
“非常之时,便当用非常之法。”
林噙霜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墨儿,我们现在是在扬州,不是在京城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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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在这里盘踞多年,根基深、关系杂,咱们硬碰硬,只会头破血流。若不拿出一些他们从未见过、却又根本无法拒绝的东西,怎么撕开那道铁板一样的黑幕?怎么把他们的人,变成咱们的人?”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最让墨兰安心的一句话:
“至于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这铺子的权柄、这家里的大权,自始至终牢牢抓在墨儿你的手里,那咱们给出去的那点‘利’,那点‘盼头’,不过是钓大鱼、清池塘的香饵罢了。”
“事成之后,哪些能兑现,哪些要缓一缓,兑现多少,什么时候兑现,还不是奶奶您一句话说了算?”
最后这一句,是赤裸裸的林噙霜式算计,现实、冷静、狠绝。
却也奇异地,一下子抚平了墨兰心中大半的不安与抵触。
是啊。
权柄在我手。
这些所谓新规、所谓分红、所谓脱籍,不过是我用来收拾局面、掌控产业的工具。
我是主,他们是仆。
我给得起,也收得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