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这一层,墨兰心中那道无形的枷锁,轰然松动。
她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林苏那几页簪花小楷上,一字一句重新细读。
这一次,她不再只看到离经叛道,而是看到了背后那直指人心的通透。
信笺的最后一行,是一句略显稚气,却力透纸背的话:
“娘亲,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前程,比空讲规矩道理,更有力。”
仓廪实而知礼节。
衣食足而知荣辱。
给人一条活路,给人一点奔头,比一味压逼、一味讲大道理,管用百倍。
墨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腔里翻涌了一早上的惊疑、犹豫、不安、抵触,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尽数沉淀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桃花眼中,已经没有半分摇摆。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破釜沉舟的决断。
她伸手,将林苏那几页轻飘飘的信笺,与孙老账房那厚厚一叠稳妥草案,轻轻合在一起。
一旧一新,一正一奇,一稳一险。
合在一起,便是一套足以翻天覆地的利器。
墨兰抬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秋江。”
守在门边的秋江立刻上前一步,垂躬身:“奶奶。”
“传话下去,今日要颁给管事们的章程,在孙先生拟的草案基础上,照曦曦这几页条陈,添上四条要紧增补,一字不许错,一句不许漏。”
秋江心中一震,连忙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墨兰目光微转,看向帘后安静立着的小身影,语气微微放缓,却依旧坚定:
“另外……让曦曦也梳洗更衣,过来正厅一起听着。”
“今日之事,她也该在场。”
巳时一到,日头升至中天,阳光明亮,洒得小院正厅一片通明。
正厅之内,气氛肃然。
墨兰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绣折枝玉兰锦袍,腰束玉带,髻高挽,珠翠不多,却气势沉凝,不怒自威。
周姨娘、李姨娘一左一右侍立两侧,神色恭敬,腰杆挺直,再无昨日的憔悴与惶然。
孙老账房坐在下,手捧新规文本,面色肃穆,只等主家话。
令人意外的是,今日林噙霜也在座,坐在墨兰身侧稍下的位置,神色温婉,却眼神锐利。
而更让底下众人暗暗心惊、频频侧目、窃窃私语的是——
在林噙霜身边,还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小姑娘。
一身浅粉小袄,梳着双丫髻,眉眼清秀,肌肤白皙,看起来不过十余岁,一脸乖巧温顺,像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幼女。
刘管事、钱管事,以及其他几家绸缎铺、南北货行、米行、茶庄的主事人,依序在下方落座。
一个个表面上低眉顺眼,躬身行礼,口称“三奶奶安”,眼神却在底下飞快交换眼色,心照不宣,暗藏冷笑。
他们早已得到消息,知道今日三奶奶要颁什么“新规矩”。
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内宅女眷,懂什么生意,懂什么铺面?
无非是照着京里侯府的老法子,抄几条规矩,喊几句狠话,摆一摆主家的架子罢了。
他们在扬州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主子没见过?什么样的新规没应付过?
自有一百种法子,阳奉阴违,软磨硬泡,最后不了了之。
今日过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给侯府一点面子。
墨兰端坐主位,目光平静扫过下方众人,没有半句多余寒暄,没有半句虚与委蛇。
她只淡淡一抬手:
“念。”
秋江捧着写好的《铺务管理新章》,上前一步,清声宣读。
前面大半部分,全是孙老账房草拟的正统规矩:
——新旧账目分立,旧账继续清查,新账从今日起一律按新规走。
——出入银两、货物,必须双人核验,签字画押,单据留底,编号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