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月将他所说全都记录了下来,接着往前走,每经过一间狱房前,她都会停下来,双眼扫过里面的每一位恶鬼。
那些恶鬼起初还学着柳玉郎的样子口出秽言,可待她目光扫来,竟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姑娘,这第一层的恶鬼都是如此,嘴硬得很。五三在一旁解释道,他们总觉得自己的罪不过是风流韵事,直到进了这地狱,被老鼠啃过几回,才知道厉害。
云端月没有应声,只是在一间狱房前停下了脚步。
里面角落的恶鬼与其他不同,既不嬉笑叫骂,也不探头探脑,只是蜷缩在角落,用一块破布蒙着头,身形瘦削得如同一片枯叶。
他怎么看起来不同?路晚风低声道。
五三看了看名册,道:这个叫沈或,生前是个画师,罪名……罪名写了邪淫之罪,判了二百年。
邪淫?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记录上就这么写的,具体的要去监察室找到他的资料查询。五三挠了挠头,这鬼来了之后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也不与人往来,别的恶鬼欺负他,他也不还手。
云端月抬手示意五三打开牢门。铁锁咔哒一声落下,那蜷缩的身影微微颤了颤,却仍没有抬头。
沈或。云端月唤道。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风穿过空荡的廊柱。那恶鬼缓缓掀开破布,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出乎意料的是,这张脸并不算难看,双眼间甚至还残留着几分清隽的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影。
幽冥学宫的弟子?他的声音沙哑,却意外地平静,来此度化恶鬼?不必费心了,我没有什么执念。
云端月在他身前三尺处站定,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给被困者造成压迫,又足以让对方感受到她的存在。
没有执念,为何蒙头蜷缩?云端月问道,没有执念,为何不与同类厮混?没有执念,又为何在听到幽冥学宫四字时,手指会微微收紧?
沈或的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像是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苍白瘦削,指节处却有几处异常的突起,像是曾经握笔太久留下的茧子,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折断后愈合的骨节。
姑娘好眼力。他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只是我这罪,与旁人不同。他们或是贪色,或是骗色,总归有个字。我……他顿了顿,我却是连字都沾不上边的。
路晚风在一旁皱眉:五大哥,这记录上明明写的是,怎会不沾边?
五三也是一脸茫然:这……这我也不知,记录上就这么写的,我也没细查过。
云端月从袖中取出名册,翻到沈或那一页。上面的字迹确实简单得可疑,沈或,生前为画师,因邪淫之罪被判入割肾鼠咬小地狱,刑期二百年,已服刑一百八十七年。旁边没有画像,只有一行小字备注:具体案情存于监察室甲字柜第三格。
一百八十七年。云端月念出这个数字,你在此受刑的时间不算短。若真如你所说,连字都不沾边,这刑罚未免太重。
沈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却像是死水微澜,很快又归于沉寂。
姑娘既然查到了这里,何必再问我。他说,去取了卷宗来看,便什么都明白了。
卷宗我会去看。云端月没有移动脚步,但我想先听你说。冥界有册,一笔一划皆是因果,可因果之外,尚有人心。你这一百八十七年不言不语,不辩不诉,总该有个缘故。
沈或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晚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五三开始不耐烦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碎石,久到隔壁牢房的恶鬼又开始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生前……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喜欢做梦,喜欢在自己喜欢的梦里。”
“梦?”云端月在他的名字后面留下了一个红色的记号,转身走入第二层狱房。
这里弥漫着很大一股异味,她捂了捂鼻子,“五大哥,这是什么味?”
五三尴尬道:里面关押的恶鬼喜欢在烟花之地留宿,所以有些感染了花柳之症,死后魂魄带疾,这味道便散不去了。
云端月微微蹙眉,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掩住口鼻,那帕角绣着一弯淡月,是学宫弟子统一佩的清神巾,能滤去阴浊之气。路晚风见状也学着她的样子掩住口鼻,只是动作间多了几分嫌恶。
第二层与第一层不同,五三压低声音,铁叉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这里的恶鬼大多生前有些钱财权势,或是有些才情手段,专爱在秦楼楚馆中厮混,又或是以诗画音律诱骗良家女子。他们自恃风流,比第一层那些粗鄙之徒更难对付。
石阶尽头是一扇雕花石门,门缝中透出昏黄的光,云端月推门而入,却见狱房中的恶鬼果然与第一层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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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或坐或卧,姿态间还带着几分生前的矜贵,只是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再华贵的衣袍穿在他们身上也像是裹在骷髅上的破布。听到门响,几个恶鬼懒洋洋地抬眼望来,随即目光齐齐定在云端月身上。
好一位仙子。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恶鬼从软榻上撑起身子,他生前想必是个富态人物,如今两颊凹陷,却仍努力维持着从容气度,姑娘是新来的歌姬?这地狱之中竟还有如此绝色,倒比生前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
云端月没有理会,目光扫过名册,停在一处:周子越,生前为扬州盐商,因诱骗良家女子,致其自尽,,判入割肾鼠咬小地狱三百年。她念出这段记录,声音透过帕子显得有些闷,你生前富甲一方,要什么女子没有,为何专挑良家下手?
周子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揉皱的绸缎被重新熨平。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尽管那衣襟早已破烂不堪,却仍做出一副风流姿态:姑娘这话问得有趣。烟花之地的女子,不过是些待价而沽的货物,银钱两讫,有什么趣味?良家女子才有趣味,她们羞怯、挣扎、欲拒还迎,那种一步步攻破心防的过程,比直接占有痛快百倍。
他说着,眼中泛起一种病态的光彩,像是毒蛇吐信前的湿润:我记得最清楚的那个,是苏州一位人妻,姓林。我扮作落魄书生,在她窗下读了三个月的诗,她终是开了窗。那夜她穿着自己绣的并蒂莲肚兜,哭得梨花带雨,说此生非我不嫁……周子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回味,可惜她太痴了,竟真的悬梁自尽。我原只想玩味几日,谁知她竟当了真。
云端月在名册上记下以情为饵,戏弄真心,笔尖微顿:你可知她死后,父母如何?
父母?周子越嗤笑一声,不过两个老朽,能如何?我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他们便不再闹了。
五十两。云端月重复这个数字,一条人命,五十两。你在此受刑三百年,每日被割肾、被鼠噬,可曾想过那绣娘悬梁时,颈间勒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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