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到李姨娘桌前,她放得略稳,知道这位姨娘性子急,手重;
搁到赵姨娘桌前,她放得极轻,怕吓着这位胆小的姨娘;
搁到周姨娘桌前,她微微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敬意;
最后,走到林噙霜面前。
白姨娘没有抬头,只双手稳稳托住茶盏底,轻轻放下,还特意将茶盏转了半圈,让盏柄恰好对着林噙霜右手最顺手的位置。
林噙霜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白姨娘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浅得像窗棂上落的一粒尘,风一吹就散。
随即,她端着还剩一盏茶的盘子,退回屏风旁,垂手而立。
不说话,不张望,不靠近,不远离。
不多时,墨兰从后院书房转了出来。
她一身家常青缎夹袄,外罩素色纱衫,间只一支玉簪,不饰珠翠,却自有一股主母的沉稳气度。她缓步走入正厅,在上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个人。
李姨娘立刻坐直,笑容恭谨;
赵姨娘肩头一缩,头埋得更低;
周姨娘微微抬眼,平静迎上目光;
高姨娘静候吩咐;
柳姨娘屏住呼吸;
秋江垂手待命;
白姨娘立在阴影里,像不存在。
满厅寂静,落针可闻。
墨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落进每个人耳里:
“诸位姨娘入府以来,内外操劳,桑园、作坊、铺面,处处都有你们的辛苦。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商议一桩——”
她微微一顿,目光平静,无喜无怒。
“往后扬州这几处产业,哪一间铺子、哪一桩营生,由谁主理,咱们今日就定下。”
话音落地。
厅里先是死寂一息。
下一刻,像一锅冷水被猛地架在旺火上,瞬间沸腾。
“奶奶!”
李姨娘“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鬓边银蝴蝶剧烈颤动。她声音清亮,底气十足,却又不失分寸,既显积极,又不逾矩。
“妾身有话说!”
墨兰唇角微扬,抬手虚虚一压:“你说。
李姨娘深吸一口气,往前微微跨出半步,腰板挺得笔直,那双惯会察言观色、玲珑剔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逢迎,只有一种亮晶晶、近乎孩子气的期盼。
“妾身想开一间茶食铺子!”
她语极快,生怕晚一瞬,这营生就被人抢了去。
“扬州点心天下闻名,东市那些老字号,做的是贡品级精细点心,价贵,寻常人家吃不起。咱们不跟他们抢那路富贵。妾身想做的,是家常、实惠、街坊邻里买得起、吃得安心的那种——”
她抬手,掰着指头,一样样数得清清楚楚:
“茯苓糕、梅花饼、芝麻糖、云片糕、枣泥酥、桂花栗子羹、葱油火烧、黄桥烧饼……甜咸都有,早晚都能卖。妾身娘家原先在通州开过小食铺,采买、和面、看火候、算成本、定价钱,妾身从小看到大,都略懂些!”
她越说越恳切,目光牢牢望着墨兰,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妾身不敢夸口一定赚大钱,只求奶奶给妾身一个立足的机会,给妾身一个能靠自己双手吃饭的路子!妾身一定起早贪黑,把铺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客来客往,绝不丢奶奶的脸面!”
一口气说完,她胸口微微起伏,双手不自觉绞在一处,指节泛白。
她在赌。
赌自己这半生的麻利、通透、肯吃苦,能换一个不再仰人鼻息的将来。
墨兰看着她。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梁家后院,那个永远躲在人后、说话细声细气、生怕一句话得罪主母、得罪同伴的李姨娘。那时候,她活着,只为不犯错。
如今,她站在这里,为谋生而争。
墨兰轻轻点头,声音轻,却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