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林苏把小碟子放下,一本正经地掰手指,“铺子要有招牌,招牌要有字,字要刻匾,匾要挂起来——往后客人进门,抬头瞧见的头一桩,就是这名儿。名儿起好了,客人记十年;起不好,人家出门就忘。”
林苏最一句话还没落音,正厅里登时像一锅滚油被溅进了冷水,噼里啪啦炸开了热闹。
“取名字?那可不兴马虎!”
李姨娘第一个腾地站起身,手里那块方才还用来比划铺面宽窄的素帕往桌沿一拍,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即将开张立业的精气神。她本就是个藏不住欢喜的性子,如今茶食铺稳稳落在自己头上,那股憋了半辈子的劲头,全涌在了眉眼间。
“妾身那茶食铺,名字得响亮,得甜糯,得让人打门口路过,脚就挪不动道,非要进来买两块尝尝才行!”她掰着指头念念有词,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拍掌,“叫‘蜜香居’好不好?不成不成,太俗了,满大街都是……‘糖霜小筑’?哎哟更不行,听着就腻得慌……”
她在厅中轻轻踱了两步,脑子里翻来覆去蹦字眼,活像个急着赶考的书生,恨不能把天底下甜软的字眼都搬过来。
赵姨娘坐在角落,见众人热闹,也鼓起几分薄力,细声细气接了一句:“妾身那绣坊……叫‘寸心坊’可好?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一针一线,都是心意,不用贵重,但要用心。”
话音刚落,李姨娘立刻回头,眼睛一亮,几步就凑了过去,拉住赵姨娘的手,热络得不行:“好好好!你这个比我那个强百倍!又温软,又体面,一听就知道是实在人家做的实在活计!”她拍着胸脯保证,“回头你铺子一开张,先给我茶食铺绣一幅布招牌幡子,就绣‘寸心坊赠’,我帮你一道吆喝,保准来往客人都知道你的手艺!”
赵姨娘被她这股热乎劲儿弄得脸颊微热,轻轻点头,嘴角藏不住地往上弯。
周姨娘坐在一旁,始终不急不缓,等众人稍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旧:“南市货栈那边,早年就有个老名叫‘顺木集’,是上一辈老匠人传下来的。木性顺,料就好;活计顺,事就成。意头稳,也敬重前辈手艺,妾身想着,不换了,就沿用旧名。”
众人一听,都点头称是。做营生最讲究一个“稳”字,周姨娘这份持重,恰恰叫人安心。
柳姨娘素来话少,此刻也被这满室热闹带得松了口气,声音细细的,却格外清晰:“妾身那香料铺子……叫‘闻喜斋’成么?闻之则喜,进门就舒心。”
“喜庆!太喜庆了!”高姨娘一拍大腿,嗓门亮堂,“就这个!一听就想进去买香,买了就有好心情!”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刚定下一个,又冒出来三个,转眼就把秋江围在了中间。
“秋江姐姐,你说我那茶食铺叫‘蜜香居’还是‘甜霜阁’更顺口?”
“秋江,‘寸心坊’三个字写出来,哪种字体秀气、不张扬?”
“秋江,南市货栈那块老匾额还能修吗?你帮我问问锦绣阁的赵掌柜,手艺好不好、价高不高——”
秋江被挤在那张小小的书案后头,退无可退。她手里还握着那支细狼毫,面前摊开的正经账册上,不知何时已被人随手画了好几个圈,全是姨娘们临时起意想出来的铺名。她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笔尖却明显顿了一瞬,耳尖微微烫,似是在忍笑。
“一个一个来。”她平静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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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谁还听得见次序,满屋子都是欢喜,全是盼头,你挤我我凑你,热闹得像过年。
白姨娘一直安静地站在屏风旁,手里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汽早就散尽,连一点余温都不剩。她看着这一屋子喧腾,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正悄悄转身想把凉茶撤下去,换一壶新的上来,却见林噙霜忽然从窗边矮榻上站了起来。
这一站,声音先亮了。
“西市那家关帝庙的周易准不准,择日子、看风水这事儿你们问我不就得了!”
满屋子喧闹,忽然一顿。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过头去。
林噙霜已经快步走到白姨娘跟前,也不管她手里还端着茶,半是拉半是扶,三下两下就把白姨娘按在了自己方才坐的榻沿上。白姨娘猝不及防,手里茶盏微微倾斜,险些洒出来,整个人都有些无措,却也没有挣开,只是慌乱地轻轻点了点头。
林噙霜自己不坐,就站在屋子中间,一手扶着那只紫檀妆匣,一手在空中轻轻比划,声音比李姨娘还要亮堂几分:
“上回我跟白姨娘去东大街买丝线,正巧路过一卦摊,那算命先生留着一把山羊胡,据说给盐商周家二奶奶算过,说她那年必生闺女,果真是闺女!准不准?太准了!可他收费贵啊,测一个开张吉日就要二两银子,咱们这么多间铺子,光择日子不得花出去十几两?那可不行!”
白姨娘坐在一旁,小声细气地证实:“是……是挺贵的,当时我也听见了。”
“还有城隍庙那边,”林噙霜眼睛亮晶晶的,语越来越快,越说越起劲,“有个姓陈的老先生,祖上三代都是择日子的,城北那家老米铺开张就是他看的时辰,这都二十年了,生意依旧红火得很!陈老先生不收二两,他只收八钱,实在!可就是得提前半个月排队,人太多——”
李姨娘立刻接话:“半个月?那可等不及,我们这铺面收拾收拾,旬日内就能开张!”
“所以我说,关帝庙那个周道士最划算!”林噙霜当即拍板,一派当家做主的模样,“他测日子不收银钱,只收香火钱,随心添点香油米粮就行,不铺张,心诚则灵。上回杨举人家的茶庄开业,就是他看的时辰、洒的净,那位置偏成那样,硬是日日客满!这就是风水,就是吉气!”
赵姨娘听得心稳,小心翼翼问:“那……那咱们是不是也该请周道士一道来洒净、安神?”
“必得请!还得备四色素果、三尺红绸、一盏清酒——”林噙霜顺口就把规矩说了出来,显然是早年在后宅听得多、记得牢。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墨兰,语气下意识放轻了些。
“墨儿,这香火钱……能从公账走么?”
满厅一静。
墨兰捧着那盏刚沏好的热茶,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闻言缓缓抬眼,看向她。
林噙霜对上这道平静目光,声音忽然矮了半截,嘴角抿了抿,有些讪讪地补了一句:“……要不,我给大家添,不用公账。”
这话一落,厅里先是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笑声像春风吹过湖面,一层层漾开。
李姨娘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赵姨娘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又想笑又怕失礼;柳姨娘干脆扶着桌沿,笑出了声;连白姨娘,都别过脸去,用手捂着嘴角,肩头微微颤动。
秋江握着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落在账册上,晕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她没有抬头,可那指节分明的手指,分明在轻轻抖。
林噙霜愣了一瞬。
那笑容起初还有几分讪讪的,带着点“被晚辈看了去”的不自在;可笑着笑着,眉眼就彻底软了下来,眼尾那些细密的纹路,弯成两道温柔舒展的弧线,连鬓角那支半旧的赤金簪子,都在日光下亮得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