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是山东临清人,世代都是运河沿岸的运丁。
他所处的临清,是京杭运河的核心枢纽,也是重要的漕粮运转中心。
这里沿岸平时聚集人口众多,大量周边无地的农人都来讨生活。
他作为运丁,在整个运河体系中都处于下层,但毕竟出身卫所军户,又比寻常的纤夫、脚夫好上不少。
虽然每天赚的钱不多,只够勉强糊口,一到冬天,收入就会直接断掉,但好在家中妻子与母亲还帮人做一些浆洗的活,孩子也都在运河沿岸找些活计做,日子勉强也能过。
他今年二十有八,因常年干活,体格精壮,手脚勤快,因为世代都在河道沿岸生活,对河道水文、货品装卸、人情规矩这些都很是熟悉,在地头工人中也算是个能管些事的。
又因着他素来极重义气,会照顾伤病同伴,在年节时组织大家凑钱吃顿粗饭,不贪墨工友的工钱,还会帮着大家一起讨薪,因此无论是与周围的运丁,还是和更下层的雇工,都关系处的不错,在众人之间颇有威望。
自正德十七年起,他就现朝廷不只是通过运河往京师送粮送物,运河也开始有一些不知装载着什么,但拥有免检特权的特殊航船开始大量走动。
这些船装载的货不清楚是什么,但是船上的人甚至还能看见锦衣卫。
周胜留意三分,便现这些船载的货都被送到了一些特定的大城,只是这其中的规律,他还尚且并不知晓。
正德十九年,一开春,他们漕运衙门上头就来了一个交通部,整个漕运体系都被划归到了这个新部门。
交通部新来的尚书张璁是个鼎鼎有名的人物,在大明各地严查贪墨田地的宗室王爷,查到了便给人问罪,把田地都还给当地百姓。
这种事情,在底层的百姓眼中,的确和青天大老爷没什么区别。
周胜自己手下的一些纤夫,就是没了地,从河南跑出讨生活来的农人。
前些年的时候,家里托人捎来的口信,被强行收走的田都被还回来了,家里让他们回去。
回老家种地,日子是苦了点,但好歹比在码头稳定,起码那地现在回来了,实打实的是自己的。
因为有这些重新拿回地而回老家的纤夫们,他们这些河道沿岸底层人员,对张璁好感度还行。
但作为底层人员,一年到头可能也见不了张璁一次面,这好感度也就仅此而已。
直到这位新大人来了,带着他手底下的官员以及新科进士们风风火火开始查账,很快,原本那些漕运的中上层官员们调任的调任,贬谪的贬谪,下狱的下狱。
那些仗着自己是个官的中上层,平日里都没少欺压他们这些底层。
什么临时给他们加重任务,时不时的找借口克扣他们的工钱,自己干走私,让他们这些人出工出力……
这样可恶的人没了,对周胜来说是好事,因为他的年纪资历都不够,以及笼络的底层人也都只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还没那个能耐,在走私这种生意上掺和一笔。
新来的官员们干的这些事情,都对他和下面兄弟们造成不了伤害。
但对一些与上头小官、外头商人们一起合作干走私的漕运人,这可是来了大事儿了。
不过朝廷抓也是抓底层里面那个话事人,对底下参与走私的众多漕运人员,没打算一起处理。
打掉了那些人之后,别的地方不知道如何,至少周胜这山东一带的运河河段,新来的官员工钱给的及时,也没那么多理由克扣,更不会临时给他们加重任务,让他们干活干到深夜。
到了这时候,周胜也和其他的底层。水手纤夫们一样,自内心的认为,张尚书真的是一位好官。
这一年最后一批秋粮运送结束,运河即将减少水量,他们这些人又要来到每一年活最少的时候。
拿着比以往都要多一些的工钱,大家伙下了工,都在商议,这个冬天去做些什么活好过个年时,朝廷的铁路招募令到了码头。
这招募令,要招募他们这些漕工去修那什么铁路。
铁路是什么,他们不知道,怎么修,他们也不知道。
但在他们有限的记忆之中,修路会死人,这种朝廷点名要让他们底层人去干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没什么好事。
所有的漕运工人们,大家都是这样想的,都不认为这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
哪怕干完了这几日的活,即将到来的冬天他们会生活困苦,也没人放心跟着朝廷去修这什么铁路。
招募令传达下来,却无人响应的第二天,周胜被衙门小吏请进了一艘船。
船里头很简陋,都堆着各式各样的书本或者账本,里头就坐着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说自己姓徐,是山东的交通局长,管着本省的水运与铁路。
周胜不知他品级多少,但就管着的事而言,不是他一个小工头能轻易见到的,让他惶恐又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