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怡红院时,是个阴沉沉的午后。我正坐在廊下做针线,秋纹慌慌张张地跑来,脸都白了,抓住我的手就说:“袭人姐姐,你听说了么?薛家那边……出大事了!”
针扎进指尖,我“嘶”了一声,忙把手指含进嘴里。秋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松了手,却还是急:“是香菱……香菱被打了!”
香菱?我怔了怔。那是个温顺得像水一样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做事细心周到,怎会惹上打?
“怎么回事?”我放下针线。
秋纹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是……在枕头里抖出个纸人来,上头写着大奶奶的生辰八字,胸口和四肢都扎着针。大奶奶这些日子不正病着么?说是心疼难忍,四肢不能动弹——都对上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镇魇之法,这是大忌。莫说在薛家,便是在我们贾府,若查出这样的事,也是要打死不论的。
“怎么就认定是香菱?”
“是大爷说的。”秋纹声音更低了,“大爷抓起门闩就打,要不是姨太太拦着,怕是要出人命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阵冷。薛蟠那个人我是知道的,糊涂,暴躁,只听枕边风。香菱落在他手里,怕是凶多吉少。
正说着,麝月也来了,脸上带着同样的惊惶:“袭人姐姐,你可知道——”
“知道了。”我打断她,“二爷呢?”
“在屋里看书呢。”麝月道,“还没敢告诉他。”
我点点头。宝玉若知道,定要闹着过去看。可这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你们听着,”我正色道,“这事不许在二爷跟前嚼舌根。若是问起,只说不知道。”
秋纹和麝月对视一眼,都点头应了。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瞒不住。薛家就在梨香院,离得不远,闹出这么大动静,早晚会传到宝玉耳朵里。
果然,傍晚时分,宝玉从外头回来,脸色就不大好看。他进屋后一言不,只坐在窗下怔。我端茶过去,他接了,却不喝,只捧着。
“二爷可是听见什么了?”我试探着问。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色:“袭人,你说……这世上的人,心怎么就能毒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
“二爷听谁说的?”
“茗烟。”他低声道,“他去薛家送东西,正撞见……香菱跪在院子里,浑身是伤,薛大哥拿着门闩……”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红了。
我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二爷,这是薛家的家事,咱们不好过问。”
“可香菱……”他哽咽,“那样一个温顺的人,怎么会做那种事?我不信!”
我也不信。可这话不能说。在这深宅大院里,信不信有什么用?要紧的是谁得宠,谁有势。香菱一个侍妾,无依无靠,碰上金桂那样心计深沉的,宝蟾那样会讨巧的,哪里还有活路?
“二爷,”我轻声道,“这事水深,咱们插不得手。”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失望:“袭人,连你也这么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忙道,“只是……二爷想想,姨太太尚且管不住,咱们又能如何?难不成去跟薛大哥理论?还是去跟大奶奶争辩?”
他沉默了。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在这府里,他虽然得宠,到底是个晚辈,插手亲戚家的家务事,名不正言不顺。
“可我就这么看着?”他声音颤,“看着香菱……被打死?”
“不会的。”我勉强安慰,“姨太太在呢,总会护着些。”
这话说得心虚。薛姨妈是心善,可性子软,压不住儿子,更治不住儿媳。从宝蟾那事就能看出来——金桂要把宝蟾给薛蟠,薛姨妈心里不乐意,可金桂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也只能由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平儿来了。
她脸色也不好,见我们在说话,勉强笑了笑:“二爷,袭人姑娘。”
“平儿姐姐怎么来了?”我起身迎她。
“二奶奶让我来传句话。”平儿道,又看向宝玉,“二爷,二奶奶说,薛家的事……让您别掺和。”
宝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平儿叹了口气:“二爷莫怪二奶奶说话直。实在是……这事太腌臜,沾上了甩不脱。”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方才从那边过来,听了个大概。那纸人……怕是有人故意放的。”
我心里一动:“姐姐可是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