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摇摇头:“我哪知道。只是觉着蹊跷——香菱那样的人,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倒是那位……”她没说完,可我们都懂了。
金桂。
“可没凭没据的,说不得。”平儿又道,“如今薛大爷正在气头上,谁劝跟谁急。姨太太都拦不住,咱们又能如何?”
她说完,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去了。说是凤姐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可还是劳不得神,她得回去伺候。
平儿走后,屋里又静下来。宝玉还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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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我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漫开,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压抑。
“二爷,”我轻声道,“用晚膳吧。”
他摇摇头:“我不饿。”
我知道劝不动,只得由着他。正要退出去,他忽然开口:“袭人,你说……香菱这会儿在做什么?”
我怔了怔。能做什么?无非是跪着,哭着,忍着。就像那年晴雯被撵出去前,也是这般无助。
“许是……在哭吧。”我听见自己说。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那一夜,怡红院格外安静。宝玉早早睡下,却翻来覆去,显然没睡着。我坐在外间,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里那团乱麻越绞越紧。
香菱……我想起那年她刚进府,怯生生的,见了人就躲。后来熟了,才敢说话,声音细细的,像春蚕吐丝。她爱诗,常来请教宝玉,两人对坐着,一说就是半日。那时多好啊,没有金桂,没有宝蟾,没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可如今……
外头传来打更声,三更了。我起身,想去看看宝玉睡稳了没有。刚走到门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是女人的哭声,凄凄切切,在静夜里飘着,像鬼魂在哀泣。
是香菱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站在门边,听了很久。那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最后渐渐弱下去,听不见了。
只剩下风声,呜咽着,穿过园子,穿过夜色,穿过每个人的梦。
第二天,消息更多了。
说是金桂病得更重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一口咬定是香菱咒的。薛蟠信以为真,把香菱关在后院柴房里,不给吃不给喝,说是要活活饿死她。薛姨妈去求情,被金桂一句“婆婆是要逼死儿媳么”顶了回来,只得抹着泪走了。
又说是宝蟾如今得意了,日夜陪着薛蟠,把金桂都抛在脑后。金桂这才后悔,可已经晚了——自己推出去的人,如今反成了自己的对头。
这些消息像长了脚,在园子里传得飞快。丫鬟婆子们私下议论,有同情香菱的,有骂金桂恶毒的,也有说宝蟾狐狸精的。可说到底,都是看客,说完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只有宝玉,真真切切地难受。
他又去了梨香院一次,被薛姨妈拦在门外。薛姨妈眼睛肿得像核桃,拉着他的手说:“好孩子,你的心姨知道。可这事……你别管了。你薛大哥那个性子,急了连我都骂。你去了,不过是添乱。”
宝玉只能回来,更沉默了。
又过了两日,听说香菱病倒了。在柴房里关了三天,水米未进,本就弱的身子,哪里撑得住?薛姨妈趁薛蟠出门,偷偷让人送了碗粥进去,可香菱已经吃不下了,只喝了两口,又全吐了出来。
这些消息,我都不敢告诉宝玉。可他不傻,从下人的神色里,从园子里的窃窃私语里,也能猜出七八分。
那日午后,他忽然对我说:“袭人,你去看看香菱吧。”
我一怔:“我?”
“你去,”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恳求,“就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送点吃的,送点药。别让人知道。”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可这事……若是让金桂知道了,或是让薛蟠知道了,会怎样?
“二爷,”我艰难地开口,“不是我不愿去,实在是——”
“我知道为难你。”他打断我,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塞进我手里,“这里有些银子,你打点用。若有人问,就说……就说是我让你去给姨太太送东西。”
我握着那个荷包,沉甸甸的。里头不止有银子,还有他的一片心。
“好。”我终于点头,“我去。”
他松了口气,眼中有了些微光亮:“谢谢你,袭人。”
我摇摇头,没说话。
当日下午,我找了个由头,说要去给薛姨妈送新做的抹额。麝月要跟着,我拦住了,说很快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