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整个人都有点懵,不明白怎么就忽然从研究室来到了这里。
不断有苗民从巷弄间跑出来,三两成群地聚集在街道两旁。
林丞会说苗语,正想找人问问,就被迎面跑来的老叟撞了满怀。
但他们没有任何肢体触碰。
老媪硬生生穿过林丞的身体,挤到人群最前方,望眼欲穿地凝望着长街,似乎在等谁。
林丞这才发现,他没有实体。
仿佛只有灵魂来到了这里。
他走到人群里,从苗民身体间贯穿而过,轻而易举地来到长街正中央。
前方传来威严的号角声,苗人应声下跪,街头驶来一条足有四五米粗的银蛇。
它周身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尖窄的蛇头得有火车头那么大。
它驮着一顶深红色的玉辂王辇。隔着重叠交错的红纱帐,林丞看不清坐在王辇里的人,但能听见悬挂在王辇四周的铜铃声。
“叮铃——”
“叮铃——”
铃声伴随着整齐沉闷的脚步一同逼近,林丞不可置信地展开了双眼。
这条蛇身后,竟然跟着数不清的阴兵!
那些人身穿铠甲,面无血色,嘴唇发紫,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尸斑,明显已经死了很久。
难不成……
丞疆王就是靠阴兵统一了整片丞境?
眨眼间,银蛇已然行至眼前。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停了下来。
铃声戛然而止,脚步声也消失了,林丞收回视线,发现银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它的金色竖瞳有盆那么大,近距离对视非常有压迫感,看得林丞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胆颤心寒。
晚风轻撩纱幔,露出手支着头,慵懒散漫地倚坐在王辇里的青年男子。
他戴着幻月银凤冠,脸遮太阳纹银链面帘,身上穿着的衣服与阴桃花一模一样。
林丞隔着夜色与他对上视线,只见丞疆王神情微滞,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眶霎然变红了。
不知是混入了月光,还是其他什么,他眼睛变得清亮许多,瞧着很是湿润。他一错不错地凝望着林丞,半晌没动,没眨眼,也没敢呼吸。
这眼神有如实质,像是真的能看见林丞。可那些苗民分明是看不见他的,这让林丞很疑惑,不禁试探着问出声:“你……能看见我?”
丞疆王陡然握紧了龙头扶手,喉结来回滚动好几圈,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口。
“王——!”
那名老媪猛然冲出来,跪在轿辇旁重重磕头,哀求道:“王,既然战事已了,能不能放了我儿,让他入土为安?”
她说话叽里咕噜的,应该是古苗语,但神奇的是,林丞竟然一字不落的听懂了。
站在轿辇旁的长老出言训斥,命令仪仗队的人将她拉下去。林丞心有不忍,挪开视线看向老媪,然后就听丞疆王淡淡开口:“罢了。”
这声音和墓室里一样,与梦中的也一样。
林丞这才意识到,他听到的从始至终都是古苗语。
红纱幔中伸出一只戴着蝴蝶银戒的手,一只紫蝶从手心飞出来,向仪仗队身后的阴兵靠近。它在飞舞的过程中裂变,眨眼间就变出成百上千只紫蝶,每一只都落在阴兵双目无神的眼睛上。
“咚——”
“咚——”
“咚——”又是这个梦。
自打从丞疆王墓穴出来,他每晚都会做这个梦。
林丞倏地坐起身,温润的眉眼中满是惊恐。他低头抹了把脸,白皙的天鹅颈上缀着不少冷汗,后背也早已湿透,整个人透着一种惊魂未定的破碎感。
床头柜上的LED镜面数字时钟是荧光材质的,显示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五分。
这边天亮得早,五点左右就会日出。林丞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开天气app查看几点日出。
果不其然。
和前两天一样,苗人卡点在日出前一分钟消失,他也在日出前一分钟醒来。
林丞没由来的脊背发凉,生出些如芒刺背的异样感受,仿佛有双眼睛就藏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
微弱的曦光携着清寂的风闯进来,撩动了林丞的额发,又在床对面的白墙上投下婆娑摇动的鬼影。
他登时寒毛直竖,猛地扯过被子盖在头上,缩在被窝里用手机查找岜夯山。
操。
真特么见鬼了。
就在云丞边境,毗邻越丞老挝的地方,还真有这么一座山!
更惊悚的是,那里真有一座苗寨,还是大名鼎鼎的丞疆王所统领的那支苗疆族裔。
林丞绝望地阖闭双眼,高挺的鼻梁上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眉间那颗细小的黑痣衬得肤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