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不知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老酋长勃然大怒:“你还知不知道你是谁!知不知道他是谁!你是不是忘了到底是谁一再挑起战乱,把我们逼近这片深山老林!”
“那是他先辈做的事,又不是他做的!”丞疆王据理力争,“是我们灭了他的国,抢了他的地盘,夺了他的财宝。他们不断骚扰边境,不就是想重归故土,这在他们的立场也是他们的正义!”
“你还知道他们想回来!”
屋里传来几声重击地板的“哐哐”声,应该是老酋长用双蛇缠杖杵了几下地。他恨铁不成钢道:“就算他没上过战场,但你怎么能确定他突然自投罗网,不是他们复仇计划里的一环?!”
丞疆王倏然沉默了。
其他几位族长默默旁林丞疆王和老酋长对立僵持,从头到尾没插言,仿佛根本不存在。
风携着清寂的光把静默拉得很长,得有好一段时间,林丞都没再听见任何声音。
“你可以爱任何人,甚至可以爱蜀民。”老酋长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警告:“但不能爱他。”
丞疆王一声也没吭,更没有应答。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氧气在悄无声息的流逝,林丞感觉胸口有点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感觉这具身体在用力挣扎——他紧紧攥着拳头,用力咬着牙,拼尽全力去抵抗骤然涌上心头,直击心脏最深处的那一股复杂酸涩的情绪。
但失败了。
丞疆王为丞蜀辩解的那一刻,他的心被汹涌且缓慢地填满了。
林丞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有点理解公子珩为什么愿意放弃国仇家恨和丞疆王归隐。
鼻头微微泛酸,眼里也有浓重的湿意。他感觉自己用力眨了眨眼,悄悄退回田埂上。
几只倦鸟飞向远山,天色美得像打翻的西柚汁。林丞用狗尾巴草编了只兔子,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丞疆王停在身旁,淡淡开口。
林丞嗯了一声。
他们乘着白蛇回了那座山,但没回吊脚楼,而是来到山顶。这座山非常高,山顶是陡峭断崖,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暮色在燃烧,远处的地平线渲染着大片橘红色晚霞,把丞疆王白皙的脸都给染红了。他端坐在崖边,神色懒散地眺望着远方,低声说:“站得高才能看得远,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林丞感觉他心情不太好。
他没开口,丞疆王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在落日余晖中相对沉默了半晌,丞疆王低低地叹了口气,小声咕哝:“你只是个俘虏该有多好。”
林丞听见自己说:“其实现在这样就很好。”
丞疆王听罢,神色不明地看了过来。
“我不能爱你。”林丞听见自己用近乎绝情的语气警告:“你最好也别爱上我。”
话音落地,丞疆王忽然笑出了声。他微偏着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灼灼地盯视着林丞。
这笑声一开始很低,后来越来越大,逐渐回荡在山谷里,听起来竟有几分苍凉。
“可我就是爱了!”他坦坦荡荡地承认,“爱一个人有错吗?我想和你在一处有错吗?”
晚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丞疆王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林丞闭了闭眼,尽量用看似平静的语气说:“可你是九廖少酋,我是丞蜀少主,注定不能在一起。”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几辈人堆积出的尸山血海,就凭这点爱根本化解不了。
所以老酋长说你爱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爱他。因为那样对不起战死沙场的子民,更对不起烈烈忠骨的先祖。
太阳彻底淹没在地平线,天光瞬间就暗了下去,周遭忽然陷入阴冷的沉寂。
连阵风都没有。
丞疆王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林丞,眸光明灭变幻着,眼底却没什么显露的情绪。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天还未亮,世界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片模糊的影。大祭司提着一个萤火瓶,不知道在蛊林等了多久。
“这林子里全是他们的蛊虫,尤其是父酋的蛊虫,很厉害的。我的药草只能让它们沉睡一两个时辰,所以你必须快点走,赶在天亮前出去,不然很容易被他们追上。”
她把抱在怀里的行囊递过来,“干粮细软都在里面,应该够你回丞蜀。”
这包裹还是温热的,林丞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谢谢。”
“不必谢我,我也有私心。”她倒是很坦诚,“你快走吧,一会儿父酋该醒了。”
林丞手里有地图,可还是在难辨方向的,在黑黢黢的蛊林里迷了路。眼看四周隐约有了亮的趋势,灌木丛中的东西逐渐苏醒,渐渐有一声接一声的虫鸣,他的心越悬越高。
握着羊皮卷地图的手都浸满了汗。
有风吹过来,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蓝紫色蝴蝶扑闪着翅膀出现在眼前。林丞很是诧异地愣了愣。
他在原地呆立了几秒才跟上蝴蝶,一路都用双手紧紧攥着羊皮卷,唇瓣不住地抽搐。天蒙蒙亮时,紫蝶领着他走出了蛊林。
但蛊林外还是一望无际的密林远山,根本望不到边。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草地里突然窜出来许多黑蜘蛛,让林丞想起祸手背上的刺青。
密密麻麻的黑蜘蛛潮水般朝林丞漫过来。这场面太过瘆人,林丞脸都白了,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根本无路可逃。
黑潮漫到脚边,眼看要把林丞吞噬,密林里骤然飞出许许多多的蓝紫色蝴蝶。
它们像一道天然屏障,以身做墙挡在林丞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