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乱葬岗的晨露还凝在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沁出细碎的湿痕。苏瑶抱着装真账册的铁盒坐在慕容珏身后,掌心贴着冰凉的盒面,那枚朱砂莲花印的糙感透过薄布传来,像父亲当年抚她头顶的老茧。马蹄声踏过崇文门时,巷口的喧闹陡然漫过来——王铁柱领着十几个街坊候在瑶安堂阶前,每人手里都攥着油纸包或竹篮,粗布袖口还沾着灶灰。“苏姑娘可算回来了!”汉子嗓门洪亮,举着的油纸包里飘出葱花饼的焦香,“我娘今早读了小半碗粥,还说要给您纳双布鞋!”
苏瑶翻身下马,刚要推辞,春桃已笑着接过:“王大哥的心意我们领了,快进堂里坐。”她转头对苏瑶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姑娘,昨晚您没回来,有位自称是您妹妹的姑娘来了三次,说要给您送点心。”
“妹妹?”苏瑶指尖猛地收紧,铁盒棱角硌得掌心疼。她在京城的“妹妹”,唯有庶妹苏玲儿——十年前苏家抄家时,柳姨娘带着年仅十二的她投奔远亲,去年才裹着一身珠光宝气回京城,借着“苏家遗女”的名头在勋贵圈钻营。上次见面是三月前,苏玲儿穿藕荷色绣裙,点翠簪子的碎光晃得人眼晕,拉着她哭柳姨娘咳疾缠身,求瑶安堂的差事,话锋却三番绕到慕容珏的军职、三皇子的偏好上,那急着攀附的模样,让苏瑶想起后院攀墙的菟丝花。
“她在堂前候着呢。”苏瑶迈过门槛时,果然见长凳上坐着抹水绿身影。苏玲儿听见动静便回头,脸上瞬间堆起柔弱笑意,起身时故意崴了脚,描金食盒“咚”地撞在凳腿上,惊得她轻呼一声。“姐姐可算回来了!”她提着裙摆快步上前,眼角沾着刻意揉出的红,伸手就去攥苏瑶衣袖,“我昨晚听闻西街毒案,一夜没合眼,天不亮就蒸了桂花糕,给你补补气血。”
苏瑶侧身避开,袖角擦过对方腕间的银镯,出细碎的响。她目光落在那水绿绫裙上——裙角缠枝莲用孔雀线绣就,线丝在晨光里泛着虹彩,是去年江南进贡的贡品,整个京城唯有相府和镇国公府有富余。三个月前还哭穷说柳姨娘要靠典当度日的人,如今连裙裾的镶边都用了银丝,这反常的华贵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头紧。“劳妹妹挂心,百姓的毒已解了。”苏瑶语气平淡,示意春桃接过食盒,“进后堂说吧,风大。”
后堂花厅的青瓷炉飘着龙井香,苏玲儿捧着茶盏的手指涂着蔻丹,指甲尖却无意识刮着盏沿。她的目光总往苏瑶腰间瞟——那里系着个青布囊,铁盒的轮廓隐约可见。“姐姐,昨晚我听人说,你往东郊去了?”她抿了口茶,舌尖沾着茶沫也不顾,“东郊乱葬岗可是出了名的凶险,前几日还有人遇劫,姐姐孤身前往,真叫人担心。”
苏瑶执盏的手微顿,茶盖与盏沿相击,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给一位老病患采药。”她抬眼直视苏玲儿,眸底映着窗棂的竹影,“他得的顽疾,非东郊崖壁的断肠草做引不可。”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盏底的冰裂纹,“倒是妹妹消息灵通,连我去了东郊都知晓,赵老板的米铺,倒成了京城的消息楼?”
苏玲儿的脸颊微微泛红,慌忙低头搅着茶盏里的茶叶:“我……我是听粮铺的赵老板说的,他今早送米到我家,说看到姐姐的马车往东郊去了。”她话音刚落,就看见春桃端着那盒桂花糕走进来,立刻转移话题,“姐姐,尝尝我做的桂花糕,用的是去年的陈桂花,加了蜂蜜,甜而不腻。”
春桃刚把食盒搁在案上,手指还没碰到糕面,就被苏瑶按住手腕。苏瑶捏起一块桂花糕凑到鼻尖,甜香里裹着丝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像极了父亲当年泡的苦杏仁茶。她用指尖捻了点糕屑,轻轻触在舌尖——一丝麻意顺着舌尖爬上来,带着钝钝的灼感,是牵机引的雏形!这种毒最是阴狠,不会立毙,却会像温水煮蛙般蚀尽心脉,到最后面色红润地断气,连太医院都查不出端倪。
苏瑶的心沉得像坠了铅。她与苏玲儿虽非同母,父亲却从未偏私,苏玲儿五岁染风寒,是她守在床前三日三夜,用父亲教的推拿术揉按穴位,还偷藏了冰糖在她枕下。十岁那年苏玲儿摔断腿,是她背着去医馆,磨破了新买的绣鞋。可如今,她刚摸到父亲冤案的线索,这亲妹妹就送来夺命的桂花糕。“妹妹的手艺越精进了。”苏瑶放下糕块,用帕子细细擦着指尖,帕角绣着的半朵莲花蹭过皮肤,“只是我近日调理脾胃,忌甜腻,还是给春桃尝鲜吧。”
苏玲儿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恢复了柔弱的模样:“是我考虑不周,姐姐脾胃不好,我下次给你做些小米粥送来。”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角,“对了姐姐,我娘最近总说心口疼,想请你去家里看看,不知姐姐什么时候有空?”
“明日一早我过去。”苏瑶点头应允。她倒要去看看,柳姨娘所谓的“心口疼”是真的,还是苏玲儿想引她去住处,设下什么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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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玲儿走后,春桃立刻皱起眉:“姑娘,这桂花糕有问题吧?我刚才闻着就觉得不对劲!”
“是牵机引的雏形。”苏瑶走到窗边,望着苏玲儿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剂量很轻,短期内看不出症状,长期吃下去,心脉会慢慢衰竭而死。”她转身拿起那盒桂花糕,“把这个送去给秦风,让他化验一下,看看毒源在哪里。”
春桃刚拎着食盒出门,屏风后就转出道玄色身影。慕容珏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葱花饼,显然是王铁柱送来时顺手拿的,他走到苏瑶身边,指尖捻去她间沾着的茶沫:“苏玲儿不对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寒气,“她穿的孔雀线,去年江南进贡了二十匹,全入了相府库房。还有赵老三,是张承业管家的表舅,苏玲儿若只是买米,断不会记着他的话。”
“她们母女早投靠张承业了。”苏瑶指尖划过青布囊,触感冰凉。十年前抄家那日,柳姨娘抱着苏玲儿跪在张承业马前,哭求收留的模样,她至今记得。只是那时她自顾不暇,被忠仆藏在菜窖里,等出来时,柳姨娘母女已跟着张府的马车走了。“柳姨娘投奔的远亲,本就是张承业的表姑母。”她抬头看慕容珏,眸底泛着水光,“我竟蠢到现在才察觉。”
慕容珏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安定了些:“明日你去苏玲儿家,我让秦风带着暗卫跟着你,以防不测。另外,我已经让人去查柳姨娘的病情,看看是不是真的病重。”
当晚秦风送来的消息,像盆冰水浇在头顶。桂花糕里的牵机引,用西域苦杏仁混合南疆蛇胆炼制,手法与十年前毒害北疆将领的毒方如出一辙——正是那桩“命案”,成了构陷苏父通敌的铁证。更让人心寒的是,秦风查到苏玲儿每月初三、十五都会去相府后门,裹着黑斗篷与张承业的管家密谈,每次都要逗留半个时辰才走。
苏瑶彻夜未眠,点着的烛火燃到天明,蜡泪堆成小小的山丘。她摩挲着那半枚莲花印章残片,指尖的凉意勾起尘封的记忆——父亲赴刑场前一日,柳姨娘带着苏玲儿来探监。十三岁的苏玲儿穿着新做的粉裙,手里拎着个描金食盒,脆生生喊“爹爹”,要喂父亲吃桂花糕。父亲刚要伸手,就被狱卒按住,柳姨娘当时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大人冤枉”,如今想来,那食盒里的糕,恐怕早淬了毒,只是没来得及喂下去。
第二日清晨,苏瑶提着药箱去了西城的苏宅。朱漆大门擦得锃亮,门环上的铜绿被打磨干净,“苏府”匾额的鎏金虽斑驳,却看得出是新刷的。开门的老仆穿着青布衫,袖口却绣着暗纹,见到苏瑶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过分:“大小姐里边请,二小姐候您多时了。”院子里的青砖缝里没长半根杂草,显然日日有人清扫,与三个月前她偶然瞥见的破败模样,判若两地。
进了院子,浓郁的药味裹着檀香飘过来,却不是久病之人该有的沉郁,反而带着几分刻意的浓烈。正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柳姨娘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却每一声都拿捏着分寸。苏玲儿从屋里迎出来,眼眶红肿得像桃儿,鬓边的珍珠步摇都歪了:“姐姐可算来了!我娘昨晚咳得直不起身,连水都咽不下。”她拉着苏瑶的手,指尖冰凉得像刚握过冰,“快救救我娘!”
正屋里,柳姨娘躺在铺着云锦褥子的床上,被褥绣着缠枝莲纹样,崭新得没有半点睡痕。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每咳一声都要抬手按胸口,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苏瑶的药箱。“瑶儿……你可来了……”她挣扎着要坐起,苏玲儿连忙按住她,垫了个绣着福寿纹的靠枕在她背后,“娘,您别动,让姐姐诊脉。”
苏瑶坐在床沿,三指搭在柳姨娘腕间。指下脉象浮而无力,乍看是心疾的征兆,可仔细分辨,却能察觉脉息平稳,只是刻意压得微弱——这是服了附子后的假象。她目光扫过床头的药碗,碗底沉着些褐色药渣,除了黄芪的根茎,还混着些细小的附子碎末。“姨娘最近吃的补品,怕是掺了东西。”苏瑶收回手,语气平静,“这碗药刚温过不久,药气还没散呢。”
“吃了些人参,是玲儿给我买的。”柳姨娘咳嗽着说,眼神却不敢直视苏瑶,“说是补气血,可吃了之后,心口更疼了。”
苏瑶拿起药碗,用银簪挑了点药渣凑到鼻尖——黄芪的甘香里,裹着附子特有的辛辣味。附子性烈,健康人少量服用,会心悸面白,看似心疾作,实则不伤根本。“姨娘这不是心疾,是附子中毒。”她放下药碗,银簪上的药渣已泛出黑痕,“妹妹买的人参,怕是被人动了手脚,混了附子粉末吧?”
苏玲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伸手就去夺药碗:“姐姐胡说!我亲自去药铺买的人参,怎么会有附子?”她的手指抖得厉害,碰翻了床边的茶盏,茶水泼在锦褥上,晕开深色的痕。苏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指节用力,捏得她痛呼出声:“妹妹别急着毁证,这药渣送去太医院,院判大人一验便知。到时候问起附子的来源,妹妹可要想清楚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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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的脸色也变了,连忙拉住苏玲儿:“玲儿,别冲动!也许是我自己不小心,把附子当黄芪放进去了。”她对着苏瑶挤出一丝笑,“瑶儿,这事就别声张了,传出去对玲儿的名声不好。”
苏瑶看着柳姨娘母女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柳姨娘根本没病,是苏玲儿故意让她服用附子,装作病重,引自己来这里。“姨娘放心,我不会声张。”苏瑶站起身,“我开个解毒的方子,春桃,你去抓药。”她故意顿了顿,“对了,妹妹,刚才我进来时,看到你闺房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夹竹桃,这种花有毒,放在窗边可不安全,尤其是姨娘还在生病,吸入花粉对身体不好。”
苏玲儿的眼神猛地一缩,连忙道:“那是我从花市买的,看着好看,不知道有毒,我这就去拔掉!”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苏瑶却道:“妹妹别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刚才我来的时候,不小心把帕子掉在你闺房门口了,想进去拿一下。”
不等苏玲儿反应,苏瑶已经快步走出正屋,朝着东厢房走去——那里是苏玲儿的闺房。苏玲儿连忙跟上来,脸色慌张:“姐姐,我的闺房乱得很,还是我去给你拿吧!”
苏瑶已推开了闺房门。紫檀木梳妆台上摆满了金银饰,点翠簪、赤金镯堆得像座小山,墙上挂的《百鸟朝凤图》是江南名家的真迹,少说也要百两银子。窗台上的夹竹桃开得艳烈,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旁边的青瓷瓶插着几支风干的曼陀罗花,黑色的种子落在瓶底,像撒了把碎墨。这满室的华贵与毒花,像极了苏玲儿的人——外表光鲜,内里藏着致命的刺。
“妹妹的闺房,倒是比当年母亲的还精致。”苏瑶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下的红木妆奁上。妆奁雕着缠枝莲纹样,与父亲当年给母亲的陪嫁一模一样,只是锁是新换的黄铜锁,锁孔边缘磨得亮,显然日日都在开合。她想起父亲书房里的旧账册,也是这样的红木封皮,心里猛地一紧。
“姐姐过奖了。”苏玲儿连忙挡在妆奁前,“就是些女孩子家的玩意儿,没什么好看的。”她伸手去拉苏瑶,“姐姐,帕子我帮你找到了,我们出去吧,娘还等着吃药呢。”
苏瑶却不动声色地避开,弯腰假装捡帕子,指尖擦过妆奁锁——锁身刻着个极小的“张”字,与她上次在赵老三粮铺见到的账册封签印章,如出一辙。她刚要细看,就被苏玲儿的尖叫惊得抬头:“姐姐快看!有鸽子!”窗外的窗台上,果然落着只灰羽鸽子,脚上系着个拇指大的竹管。苏玲儿趁机扑到妆奁前,黄铜锁“咔嗒”一声打开,她指尖在蓝色封皮册子上顿了半息,先抽了最上面的麻纸塞进袖中,再把册子往妆奁底层一压,仓促锁上时,指节都泛了白。
苏瑶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只见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脚上系着一个小竹管。苏玲儿趁机扑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奁,飞快地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塞进袖中,然后把一个蓝色封皮的册子藏在妆奁最底层,锁上了妆奁。
这一切都落在苏瑶眼里。她直起身,用帕子擦着手,语气平淡:“不过是只送信的鸽子,妹妹何必大惊小怪。”她走到窗边,指尖刚碰到鸽子,就见它扑腾了两下翅膀,却没飞走——显然是训练过的信鸽。解下竹管抽出麻纸,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潦草字迹:“三日后亥时,相府后门,交完整账册。”笔迹歪歪扭扭,却带着种刻意模仿的笨拙,与赵老三账册上的批注字迹,一模一样。
“这……这是什么?”苏玲儿的脸色惨白,声音颤,“我从来没见过这只鸽子!”
苏瑶把纸条递给她,语气冰冷:“妹妹没见过,那这鸽子怎么会落在你的窗台上?而且上面写着‘交账册’,妹妹手里有什么账册,要去相府后门交?”
苏玲儿的身子晃了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膝盖一软就想跪下来,却被苏瑶伸手扶住。“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她扑进苏瑶怀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定是有人陷害我,想借我的手害姐姐!”她的指甲掐进苏瑶的衣襟,力道却控制得刚好,不会掐疼人,只留下浅浅的印子——这装可怜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