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擅长舞文弄墨,往往用笔杆子就能写出一本生死薄,钟昭本不想把前世那一套带出来,但眼下事态紧急,他别无选择,也只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如果途中他醒过来,直接打晕,直到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才能放他去上朝,而且还要事先回过我。”
“是。”赵南寻看着钟昭冷峻异常的面容,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干脆地半跪下来抱拳,在得到对方的示意之后方才起身,又偏头看了看彻底昏死过去的秦谅,出声问道,“那这位大人?”
“一会儿我送他回去。”钟昭用力拧了拧眉心,挥挥手准备示意这人离开,但却在转身前无意识看到了赵南寻欲言又止的表情,脚步稍稍一顿,思忖片刻后问道,“你跟水苏这两天还没见过吧?”
“是。”同样是单字的应承,这一次赵南寻的表情明显比刚刚生动了许多。虽然钟昭事先说过他可以随时和水苏会面,但这两天钟昭没回家住,他还记得自己跟踪过钟昭,并不敢在未征得对方同意的前提下擅自靠近钟家,有些忐忑,“属下自然相信大人,但是……”
钟昭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直接摇头打断:“行了别但是了,你的武功我心里有数,只要别惊动我父母和阿兰,你们哥俩想怎么见就怎么见,不需要问我。”
“多谢大人!”赵南寻听罢顿时喜上眉梢,再开口的时候也真心实意了不少,坚定地道,“属下一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钟昭听到这话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在将秦谅送回去之后,仰头看向天边被雾遮掩得朦朦胧胧的月亮,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往江望渡的小院走。
这一天下来他就没闲着,无论心还是躯壳,就算是铁打的人,估计都会觉得身心俱疲。
钟昭将所有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来到落脚地外面一抬眼,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人。
江望渡没有提灯,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墙边,脸上的表情在黑夜里看不太真切,开口的时候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回来了?”
钟昭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等自己,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孙复把上午的事告诉我了。”江望渡并不为他的不语而尴尬,往前走了几步,一语双关,“我还以为你太生气,都不准备回家了。”
第63章低语你就不能不护着太子吗?
如今已经完全入了夏,吹在身上的晚风都带着一股燥热的感觉。
家这种字眼太过缱绻,以至于钟昭听到江望渡很自然地提起时,竟有一刹那的的失控,心想:
他们如今已经住在一起,怎么不能把这里说成是家?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钟昭心头轻巧地滚过一圈,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江望渡不日便将带兵捉拿曲青阳,若一切顺利,他很快就会成为谢英在朝堂上的一大助力,对付起来只会更艰难,怕是连体面都维持不了,哪里会成为一家人。
钟昭看向走到身前的江望渡,无法分辨对方只是在说孙复试图问水苏话,还是暗指他这个政敌被委以重任的事情,索性微微眯眼:“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乾清宫议事你全程在场,派我逮曲青阳的诏令都是你拟的,就别装傻了吧。”江望渡说这话时挑了挑眉,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副我倒要看看你会说什么的模样,却用很轻的力道、黏黏糊糊地握上了钟昭的手,没感受到很强烈的抗拒之意,于是便顺理成章地贴上去与他掌心相碰,继而十指相扣。
在这种情况下,钟昭的右手几乎无法动弹,登时不太自在地动了动手指,但是旋即便被江望渡握得更紧,钟昭有心想挣开,可这时候对方又回过了头。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离开京城去平乱。”他笑着晃晃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此一别起码几个月不能相见,你确定要推开我?”
眼下没人知道曲青阳身在何处,只能估量出他应该还在沧州附近并未走远,钟昭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陛下召你入宫,你是怎么说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门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拖得很长很长。江望渡用没牵着他的那只手推开虚掩的门,语气随意地回答:“陛下心里早有决断,召我过去不过是问问我有没有信心,所以我也没说什么,就是立了个军令状。”
相比起以往的冷清,今天江望渡的小院里热闹得有些出奇,钟昭在听到军令状这三个字时便皱起了眉头,听到炉子里的水被炭火烧得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抬头看去,便见孙复又摆了一桌肉和菜,正跟水苏一道里里外外地忙活。
有上午的事情在先,孙复总算打消了对他跟钟昭的怀疑,可是即便如此,他俩应该也不至于立马熟到能一起做饭的程度。
更何况虽然用人不疑,钟昭并未瞒着水苏他跟江望渡的关系,也算是间接告诉了赵南寻,自己确实一直在跟江望渡来往,宁王的怀疑在某种程度上也没错。
但是在没有吩咐的情况下,这人根本不应该过来才对。
钟昭看向神色如常的江望渡,讶异道:“你把他叫来的?”
“算是吧。”江望渡笑了笑,再开口时脸上的表情很无奈,“孙复觉得冤枉了你,有点过意不去,也怕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像他之前那样没有真正打消怀疑,只是不在嘴上讲;恰巧买菜时碰见水苏,孙复就说要不然今天晚餐弄得丰盛点,弥补下我提前醉倒,没吃上那顿饭的遗憾,喊他来是帮忙的。”
水苏于钟昭而言只是下属,这边操持不过来的时候把人叫来自然没什么问题,而且让江望渡亲眼看看水苏如何与他相处,也确实是打消怀疑最好的方式。
但他俩昨天才因为这件事吵了一架,钟昭总感觉不太妙,心里骂了孙复无数句,轻轻扳过江望渡的脸说道:“如果你心里有芥蒂的话,我现在就让他走。”
“你该解释的都解释了,我还有什么好芥蒂的?”江望渡闻言轻哧一声,伸手将钟昭放在自己下颌的手挪开,“本来也谈不上多么多么正经的怀疑,打你是你因为你实在太欠,跟水苏关系不大,我犯不着跟一个外人置气。”
虽然江望渡的话如此说,但是钟昭还是能从对方松开自己的手、以及独自抬脚往前走的步伐中,感觉到他言语里的不痛快。
钟昭看看自己空空荡荡的右手,又品了两遍外人这个词,快步上前从后面把江望渡搂入臂弯中,附在人耳边道:“我明白了,那样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讲。”
说着,他又用自己悬挂了一整天的剑穗碰了碰江望渡腰,声音放得非常低,带着某种暗示的意味在里头:“那套衣服太招摇,我暂时没办法穿出去,但这个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一直戴在身上。”
“你最好是,否则下次可没那么轻易放过你。”随着年岁增长,钟昭力气上的优势愈发明显,江望渡不太认真地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随着他维持住了这样的姿势。
他回答完钟昭的前半句话,低头看着那个被改过针的剑穗,张了张嘴,竟然有些失语,过了好半天才轻咳一声:“我记得我娘的绣功没有这么差,你找人弄的还是自己缝的,为什么能如此丑?”
“江大人昨天刚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今天就把它带出了门,当然是我自己缝的。”钟昭笑着,“大人讲讲道理,我又没学过女红,能弄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吧?”
“凑合。”江望渡不置可否,捻起那枚剑穗,就着头顶的月光仔细地看了两眼,忽然不经意地道,“今天在乾清宫面见陛下的时候,你就已经戴着它了吗?”
钟昭看着他稍微仰起头望向自己的样子,又想起昨夜这人说,为了这么一个小东西在母亲房门口跪了三天,不由得在心里一叹,点点头道了一声当然:“江大人都已经发话了,下官怎会不遵从?今天无论是翰林院的同僚,还是两位尚书和陛下、太子、端王、宁王,只要他们留心我,应该都能看见。”
他不清楚江望渡究竟为什么执着此事,但一个配饰而已,既然对方想看自己戴着,并且真的表现出了在意,他也没必要拒绝。
钟昭想了想问:“高兴吗?”
“高兴啊,怎么不高兴。”相比刚刚重提昨天因为水苏而产生的几句争执,江望渡的笑容变得真心实意很多,按着他的脖子往下压,视线也聚集在了钟昭的唇上。
良久,江望渡直言:“亲我。”
钟昭并非第一次被他直白的言语冲击,已经不会觉得震惊,但听到这番话还是微微磨了磨牙,看向不远处布菜的孙复和水苏,“他们两个人还在这里,不……”
“不什么?”江望渡微笑,故意拿话挤兑他,“你再废一句话,我就会理解成你不想让你赎回来的这小孩儿看到我们是如何相处的,到底亲不亲,给句痛快话。”
“亲。”钟昭原本只是不太好意思在人前亲密,闻言仅用一息时间就做出决定,揽着江望渡的肩膀往门后更黑的地方躲了躲,状似有些烦恼地道了句“你可真是……”,随后就将手垫在他的脑后,欺身上前让他不得不走进角落里,捧着对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而等到结束之后,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钟昭总算想起来了一点正事,一本正经道:“江大人要下官做的事,下官现在已经完成,所以大人能不能告诉我,你跟陛下立军令状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们折腾的幅度着实有些大,耳边全是沸水翻腾声的孙复和水苏终于听到门口的动静,对视一眼,擦了两下手往这边走。
而提到正事,江望渡原本懒洋洋歪在他怀里身子站正了些,尽管还是没什么表情,语气很淡,但是不难听出其中的坚定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