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真的做到了。顾兰混混沌沌的想,他保下了范令允,保下了乔河。保下了青尧府所有人。
今生,前世,现代——她徘徊着,不过为了给他一个想要的结局。
而今也算求仁得仁。
不过冷暖自知,她痛彻心扉。
范令允也没有出席。他依然坐在城楼上,手中握着那块儿玉佩。望着朝霞起落,红日当空;又望着夕阳残照,漫天星斗。他在过去曾无数次的与人共赏,觉得天地沧海,无处不春——眼下才知,少了那一人,苍穹与银河也会失了色彩。
十月里,庆阳府和青尧府下了第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的,掩埋了惨烈的战场。
顾兰来见范令允,轻声说,“送送他吧。”
“将军百战身名裂。”
范令允低头接过了顾兰和宋简递过来的白布,而後在火中点燃。
馀灰乘着风,向着冷月而去。
——“向河梁丶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初雪之後,末柳城的小院中,宣许收到了许多信件。
“我的,陈润的,刘郊的,还有顾兰的……”他蹙眉看着最後一封,“还有范令允的?”
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讳,那这写信的人是谁,昭然若揭。
宣许伸了个懒腰,把自己的那封信拆开了来,不在意的看去,刚看了几句,就陡然一愣。双手颤抖着,他捂住了口。
陈润从廊下过,听到声音,“怎麽了?”
“备车备马。”宣许压抑住声音中的战栗,“喊上刘郊,我们要去一趟青尧府前线。”
雪路难行,宣许却没有放慢车速。车中的二人这一次也并没有出声指责。刘郊握着信,眼泪河一样的淌,陈润哭不出,不住的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一封封,一件件,俱是顾屿深的绝笔。
宣许在风雪中抹了把脸。他想着自己那封信。
“实际上,是顾兰对不起你,把你扯进了范令允这趟混水。往後没了清闲日子。
但是又想了想,觉得也没怎麽对不起你,若不是顾兰,你而今还在明光城的大街小巷混饭吃。”
“宣许,仇恨对于人,是良药,也是毒药。”
“你若始终把自己圈在宣家院子里,围在明光城中,仇恨迟早会化作蚀骨的伤口。睚眦必报丶不择手段成了人生信条,我一个局外人很难说是好是坏。只是到底虚长几岁,还是劝一句。
你而今不过十五六岁,人生的路还很长很长。”
“往前看。”
你算什麽东西,宣许心想,你还说教上我了。
可是身体是诚实的,每每想起,他眼眶都会发热——姐姐身死後,这是唯一一个给过他安慰的人。
陈润手中的信被他无意识的攥成了一团。他的信是宣许读出的,读完时,两人都沉默了。
“道理你都懂,我不赘述。他们好多人说什麽天妒英才,这苦难是该你的,我一向觉得这是混账话。不过是普通人在看到脱了毛的凤凰之後,用以掩饰心中窃喜,假做安慰的托词罢了。”
“做忍辱负重的凤凰,还是成为立在人海中的鸡,实际上没有差别。陈润,你的路你可以自己选,选什麽都是对的。未经你的苦难,别人的话都是放屁,有人若是一脸遗憾的看着你,我衷心建议你一拳揍上去。”
“打不过的话,就喊上宣许和顾兰。善後的活儿交给范令允和刘郊。”
“你的前程是坦途。”陈润几乎能够想到那人落笔时的神情,宣许读到这里声音发涩,“长歌终有声。”
刘郊在看到信的那一刻就哭出了声来。
“王业的事情,我後来知道了,听完之後觉得你们做的漂亮。”
“人的一生,来来去去的,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有人对你好,有人对你坏,可是无论好坏,刘郊,他们都不该左右你的一辈子。”
“我知道你读书是为了月娘。月娘死前唯一的憾事就是没有见你科考,所以你而今苦读,只为了告慰她在天之灵——可是刘郊,科考之後呢?”
“天地辽阔,山川高远。刘郊,世间有许多种颜色。你该去看一看,找一找。”
这场雪下了很久很久,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直到七日後,才初初放晴。
顾兰怔愣的看着手中那封信。
“谁写的?”
刘郊一袭白衣,已经流不出泪了,只是轻声说,“他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