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响过后,众人猛然反应过来,循声望去。
正在运功调息的林骁亦然,却看不见倒在那儿的狄乐,唯见戴着狐狸面具的赵谨撩开营帐帘子,不紧不慢地走出,抬起手,那只飞虫——飞天彩蛊落在她食指上。
老婆!林骁于心中激动喊道,面上倒是沉稳,吩咐呆愣着的亲兵把受伤的扶起来,去让医师看看,再寻绳子,搬把椅子,把狄乐捆在椅子上。
中了蛊毒与被点穴不一样,点穴尚能自行解开,毒是不可能自行解的,因此林骁不担心狄乐再发难伤人。而她的亲兵都不大在意狄乐的身份,伯长要求捆人就捆,一点不担心事后被找麻烦。
林骁行至赵谨身边,飞天彩蛊已经被她收入一瓷瓶中,她们谁都没有说话,看着亲兵忙活,悄悄牵起手来,自是林骁主动,赵谨没有拒绝,于是十指相缠也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等全身无力的狄乐被绑在椅子上,林骁拉着赵谨于他跟前站定,众目睽睽之下都没松开手,幸而亲兵已有所习惯,除了个别没有找到老婆的会被打击到,其余的人多是眼观鼻鼻观心,若非眉头不自觉纵起,真会让人以为他们丝毫不介意领首的作为。
狄乐虽灰头土脸,侧脸都磕破出血,但面上的笑容犹在,与东馗愚有得一拼。林骁且感觉这家伙心情愉悦?不禁惊疑心道:莫不是脑袋磕出问题?刚刚他倒地弄出的动静的确不小……
未等林骁开口询问,狄乐先行一语,却不是对林骁说,而是转头看向一个离得不远的兵卒,说:“你为人稳重,行事谨慎,方才椅子被放在你的旁边,你不着痕迹地退后许多,是不想挨着本将军,怕被之后追责啊。”
那兵卒闻言色变,忙低下头,煞是羞愧。
林骁见状欲出言宽慰,这不是什么大事,以下犯上会害怕很寻常,何况她清楚亲兵们的情况,这被狄乐刁难的亲兵家人很多,非老即幼,他是全家唯一的顶梁柱,自当万事慎重,没什么好责怪的。
可狄乐没给她机会,接连点了好几个人,话语连珠,无一不是说中他们的脾气性子,还指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亲疏,惯用什么武器,哪里受过伤,武艺水准高低,甚至谁欠谁钱、谁为情所困都晓得,但说出的都不是什么秘密,而且是故意没有说出秘密,足见此人长于洞察,又把握着一定分寸。是以亲兵们惊讶归惊讶,没有多气恼或者恐惧,最先被点中的亲兵是情绪最激烈的,现在也缓过来敢抬头看人,林骁便及时用眼神宽慰了亲兵。
同时她已了然狄乐的目的,十有八九和之前阿塔司突然出手的目的一样,试探虎翼军的实力,这回还得加一个心性。
尽管他所言非隐秘,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个人私密之事也是无理又讨打。林骁剑眉紧纵,很是厌恶其作为。
偏偏狄乐很不自觉,对林骁明晃晃的不喜厌烦视而不见,似看出她打算把他赶出去,趁她嘴笨尚未想好怎么说,又抓住一人开始叨叨不停。
碰巧被他抓到的是待在角落,从始至终没挪地方,冷眼旁观一切的纪凯云。
狄乐眼前一亮,笑道:“你很有意思,明明极度自尊又极其自卑,浑身是刺,恨不得杀掉所有看不顺眼的生灵,像是被人抛弃虐待而暴虐的家犬……”
他特地停顿一下,等待纪凯云有所反应。纪凯云除了脸色阴沉之外,并无其他情绪外泄,他仅仅看了狄乐一眼,继续吃早饭,和围着狄乐的众人大相径庭,令狄乐略有惊讶,可恨不能阻止他神神叨叨。
“虽说你往日有种种不堪,但你却是条忠心而知恩图报的好狗。”
其语气夹杂戏谑,状似要激怒纪凯云,连众亲兵都有些听不下去,说人是狗未免太过侮辱人,然纪凯云依旧无动于衷,就回了一句话:“小爷记仇,但小爷不傻,现在从心揍你,小爷哪里还占理,也会牵连这些家伙。”
说完他看了眼林骁,嗤笑:“伯长,你平日不是挺会以下犯上,也不见你对军级高的同袍心慈手软,今日居然顾虑一个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将军?还是个先来找茬的蠢蛋。”
此话刺耳不中听,忽略明面上的嘲讽,实际的意思是:狄乐先来找茬且动手,不管是何目的,虎翼军都没有礼让的必要,他技不如人被毒被绑都属于自作自受,林骁直接把他扔出去不算无理。到时若有人来找麻烦,他们既占理,又岂会在战时被友军逼死?战后他们既作为打胜仗的功臣,又岂会占理而遭责罚?根本没有废话犹豫的必要。
林骁何尝不明白,她的顾虑不在这儿,而在于狄乐很可能是代表新来的三万兵马试探虎翼军的深浅,以便决定之后遵不遵从虎翼军的计策。赵谨说了,这场战争需要十五万兵马,且是能够配合赵谨之计的十五万兵马。廖封军加上虎翼军与兴国降卒,再算上屠仲军,满打满算八万人,离十五万差一半,若狄乐所代表的三万兵马认为虎翼军不可靠而叛逆行事,不单会碍事,事倍功半,还会让她老婆更殚精竭虑地谋策。她心疼老婆,自不会冲动行事,合该慎重思考怎样做,狄乐才算试探得满意,三万兵马才能配合行事。
目前把狄乐绑在这儿,她感觉没做错,但接下来该当如何,她拿不准。而之所以没有向同样善于洞察的赵谨求助,是因为她明白,赵谨一直沉默就是对此的回答。
要么狄乐是想让她这个队率独自来做某个选择,要么狄乐的杀手锏尚未出。
事实证明,二者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