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乐终于把矛头对准了林骁,他嘴角上扬得过分,浑身上下都被“愉悦”二字贴满,让人莫名胆寒。
“林伯长,鄙人没有恶意,只是好奇,你有对你献上忠诚同生共死的兄弟同袍,也有对你并不情根深种的美人,兄弟与美人,抱负与情爱,若你只能选择其一,你会选择哪边?”
轰的一下,仿佛惊雷在脑海炸响。
此乃赵谨归来之后,她一直在试图平衡兼顾,或者诚实点说逃避的问题。
她清楚,这是早晚会爆发的军中隐患。赵谨之才有目共睹,别人或许不知虎翼妙计多源于赵谨,她的亲兵不可能一点端倪都发现不了,他们平日里对赵谨很是尊敬,可尊敬不代表不会心怀不满,尤其林骁这个领首整日围绕赵谨转,事事以她为先,心绪被她所牵,如何能不令手下兵卒心生不安?万一哪天赵谨遇险,林骁正在战场厮杀,她会不会丢下同袍,不管不顾去救她心上人?万一赵谨与亲兵有冲突,林骁又会站在哪边,是偏袒赵谨,还是秉公处理?
哪怕林骁已有所克制,像之前赵谨夜间去议事营帐,她为了安兵卒之心,亦清楚赵谨的本事,便没有夜深离营,更没有麻烦劳累休息的亲兵护送赵谨,仅在门口作等。平日操练,她没有不专心过,只是比起赵谨未归来前,操练后她很少与兵卒增进同袍情谊。恐怕在兵卒眼中,她已然偏心了罢……
林骁心下苦笑,能感觉到隐晦的目光刺背,他们都在等待她的答案,包括既不挣脱她手,亦不握紧她手的赵谨。
而她甚有自知之明,对于选择哪边没有丝毫纠结。
林骁扣紧老婆的手,没有畏缩,坚定地朗声答道:“抱歉,我选赵谨和情爱。”
此话一出,再稳重的兵卒都不免躁动,抛开平日的令行禁止,交头接耳,哗然一片。
他们投过来的目光饱含愤怒、不解、失望,一半投向她,一半投向赵谨,多了几分怨恨。
林骁何其敏锐,纵使她在道出心中选择前就已做好准备接受亲兵的怒火,也不代表她会任他们伤害自己老婆,哪怕仅是夹杂恨意地敌视。
她不想和亲兵撕破脸,便意图把赵谨揽进怀里,为她挡去那些不善的目光。她其实更想让老婆先回营帐,怎奈出于了解,林骁很清楚赵谨不会在这种时候退缩,且她应是预料到如今的局面,心有成算,否则不会放任狄乐说这般多。
看穿林骁的意图,赵谨稍稍用力,扣紧她的手不松,牵着手自不能被她揽入怀中。
林骁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要与她一同面对,不愿躲在她的庇护下毫发无损。这让她的心发胀,欢喜满溢,把哀愁全部掩盖。她当然愿意以自身为盾,护老婆无恙,但老婆愿意同她并肩作战,无疑表明老婆对她的在乎不比她的少,如何能不令人心暖,情意荡漾?
诚然,她心中的欢喜不会在面上显露分毫,可兵卒们见过林骁最消沉颓靡的模样,能分辨她的喜与哀。
眼下林骁没有半分哀伤,似乎同袍兄弟比不上女人一根头发丝,轻贱他们至此,就是泥人也会发怒。
便有冲动者厉声质问:“伯长,我等跟着你抛头颅洒热血,同吃同住,出生入死,你就这般轻易为一女人而舍弃兄弟同袍?难道我等的忠心在你看来一文不值?!”
对上亲兵怒火中烧的眼神,林骁的心到底是钝痛一下,被欢喜掩盖的哀愁苦痛浮现上来,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平静道:“我并非不在乎你们,只是更在乎我的心上人。我不想为了自己的威望不损而欺骗你们,更不想违心对心上人不诚。我虽拿诸位当兄弟,也心怀成为将军在史书留名的抱负,但假如代价是失去她,我宁愿放弃抱负,放弃兄弟。”
末了,她补充一句:“刚开战暂时用不上虎翼军,你们若想离队尚且来得及,我不会阻止。”
一句话使躁动凝固,死寂如乌云压顶。连话多的狄乐都没了话,笑容且收敛许多。
做出取舍的林骁默默地等待被亲兵舍弃,表面故作平静,实则心底情绪翻涌,苦闷不安,不过有老婆在身边,她无所悔惧。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脆响乍起,林骁循声看去,原是纪凯云吃完了饭,将碗不大客气放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他剔了剔牙,众人仍未挪开目光,他不满道:“都看着小爷作甚,小爷可不会走,更不懂你们在矫情个什么劲儿。难不成你们都能为了忠于领首而舍弃自己的家人?还是说为了什么远大抱负不顾性命,血脉都不想延续?”
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垂下头,也有一些人昂首挺胸,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
“嘁。”纪凯云讥讽,“这么重情义,既晓得领首无情无义,怎么不立刻脱队?你们初时跟随他是因着兵匪之故,之后一直跟随他莫非不是因为跟随他有前途,于战场能多些生机、多些功劳,而是觉得他有情有义?”
昂首挺胸者略微塌背不言语,但依旧梗着脖子。纪凯云挑起一边眉,直言不讳,一点面子不给。
“快别自欺欺人了,如果林骁是个废物,又或者在虎翼军中没什么地位,你们还会跟随他?哈,八成给点粮饷权当还他屠杀兵匪的恩情,早已另谋高就,你们现在迟迟不肯脱队不就是舍不得他所带来的好处,把自己捧得再高尚也不过凡夫俗子一个,何况……”
纪凯云瞥了赵谨一眼,冷哼道:“咱们林伯长的心上人有八百个心眼儿,你们都在蠢蛋将军身上吃了亏,就她没有,她可比你们强得多,林伯长不选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