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源隐隐听到有人来开门的声音,而他已经迫不及待凑着窗缝往里看,暖黄灯光里,林棠坐在八仙桌旁,穿藏青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正握着一个孩童的手教写字。
孩童扎着羊角辫,毛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圈,林棠笑着说:“小念,这是‘陈’字,要横平竖直。”孩童脆生生喊:“妈妈,我会了!”
乔源盯着窗内那抹藏青身影,喉结滚动着想要喊出“林棠”,可声音刚到喉咙口,就被窗外的风呛得发哑。
伞骨不小心碰到门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屋内的烛光晃了晃,林棠抬头往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乔源看见她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砚台里,墨汁溅得宣纸上的“陈”字晕开一片黑。
可下一秒,她就迅速垂下眼睛,用袖口擦了擦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对孩子说:“小念,去给爸爸倒杯茶。”
乔源满心激动地等着孩子往自己方向跑,屋后却走来一个男人,剑眉星目,穿银灰色中山装,抱着孩子,说道:“茶爸爸不喝了,要给新来的客人了!”
乔源这才发现,陈侃早就站在屋后的廊下。
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看着陈侃抱着孩子走进屋,看着林棠接过孩子递来的茶,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八仙桌旁,像一幅温馨的画——而他,是画外的陌生人。
“呀”地一声门终于打开。
“乔先生?”阿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乔源转头,看见阿秀扶着廊柱站着,肚子鼓得像个小山丘,阿尘手里拿着件雨衣,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您……进来吧,夫人说……让您喝杯热酒。”
这本来是他在美国心心念念要见到的妻子、孩子,还有兄弟,可如今都透着他不合时宜般归来的尴尬,他突然间想到五年前陈侃归来时的一切——那时他是不是也满心欢喜要见林棠,结果看到她已经嫁给自己做人妇?这一切,难道真是天理循环的报应么?
乔源机械地跟着阿尘走进屋。
林棠坐在八仙桌旁,陈侃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孩子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含着块桂花糖,含糊地喊:“爸爸,这个叔叔是谁呀?”
“是爸爸的老朋友。”陈侃摸了摸孩子的头,抬头看着乔源,“小念,叫乔叔叔。”
“乔叔叔好!”孩子脆生生喊着,伸手要乔源抱。乔源僵着身子接过,孩子的手碰到他的脖子,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五年前林棠摸他脸的样子。
他盯着孩子的眼睛——大大的,像林棠,眼尾有颗小小的痣,像他当年在她眼角吻过的那颗。
“几岁了?”他问,声音发抖。
“三岁啦!”孩子掰着手指头数,“妈妈说,我是春天生的,名字叫陈念,想念的念!”
乔源的手猛地一松,孩子差点摔在地上,陈侃赶紧接住,脸色沉了沉:“乔先生,小心点。”
“对不住。”乔源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林棠的身子抖了抖,却始终没抬头。阿秀赶紧过来扶他,他推开阿秀的手,盯着林棠:“
“那孩子……是我的吗?”他问,声音沙哑。
林棠的脸白了白,随即笑了:“乔先生,你真会开玩笑。孩子三岁,你走了五年,怎么会是你的?”
乔源站在那里,茫然失措地看着眼前地一切。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锦棠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我走得时候,你明明说要我为了你和孩子好好活下去的?”
林棠抬起眼看着他,“乔先生,那是当初为了激发你的生志,不得已撒的谎,那个孩子……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小念是我和陈侃的孩子。”
乔源吼道:“不!我不信。”
林棠豁然提起眼看着乔源,“乔先生,看着你健康回来我十分高兴。但是我和陈侃已经成婚,这是我们的孩子。五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变了。”
乔源茫然四顾,蓦然问道:“陈叔呢?”
“陈叔死了。”阿尘低下头。
“死了,怎么可能?”乔源失声道。
阿尘的脸上是深刻的痛苦,“是的,陈叔前两年因为帮里的事,和日本人起了冲突,被枪托砸伤了,他伤着了,他不肯看西医,就靠药酒吊着……他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乔源惶惶然地看着这屋里的人,他竟像走错了地方的一个陌生人。他多么希望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当他再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他们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五年,早已世事变化,他不再是新月帮帮助,最信任的陈叔已经死了,而他的孩子……原来命中注定,他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一股强大的悲怆涌上心头,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大哭起来。
“爸爸,叔叔怎么了啊?”陈念拿手指吮吸着,茫然地望向父亲。
乔源看着这个孩子,强笑道:“没上面,叔叔就是在想,我如果有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陈侃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乔源面前,把孩子的手放在他手里:“乔先生,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看看小念。”
乔源转身,往巷口走。
雨下得更大了,他没撑伞,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凉得他骨头疼。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阿尘喊:“乔先生,你要去哪?”
他没回头,挥了挥手:“不用管我。”
巷口的黄包车夫还在等,看见他过来,问:“先生,要去哪?”
乔源摇头,走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
他望着远处的江景,江面上的轮船鸣着汽笛,黑烟融入铅灰色的云层。
他想起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码头的台阶上,看着林棠送他离开。那时他说:“林棠,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可现在,他回来了,她却不在了。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盒烟。烟是美国产的,他从来没抽过,可现在,他想抽一根。他点燃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烟味在他嘴里散开,苦得他皱起眉头。
远处的虹口老宅传来关门声,灯光灭了。乔源望着那栋小楼,轻声说:“林棠,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