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下意识地隔着西装按了按左胸的位置,那里埋藏着几乎致命的旧创。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又被直接送上了去德国的船。他们说国内局势太乱,风声太紧,让我去避避风头,养好身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疲惫和怨恨,“我在病床上,隔着半个地球,收到的关于你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你嫁给了乔源。锦棠,你让我怎么想?”
所有的怨恨、怒意,那些在异国他乡的寒夜里啃噬着他心肺的煎熬,此刻都清晰地刻在他眼底的纹路里。
林棠怔忡地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原来这些年,被蒙在鼓里的,被命运嘲弄的,不止她一人。
陈侃的目光锐利起来,直直刺入她眼底深处,带着审视,也带着积压太久的痛苦质问,“我回国后,陈家自身难保,父亲被南京方面调查,三叔被迫回去主持大局,我才主动要求来了江城。一开始……我不肯认你,不肯与你相认,甚至刻意回避……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当年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么快就……就投入了乔源的怀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知道,你是被胁迫,是心灰意冷,还是……真的变了心。”
林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红痕。
他踉跄半步,玳瑁眼镜后的双眼赤红如血,喉结剧烈滚动,终于从齿缝里挤出淬毒的真相:“是乔源,他要我的命!那晚在闸北码头,我亲耳听见他吩咐警卫队的人——‘处理干净’。子弹打穿我肺叶时,他那张脸就藏在暗处!锦棠,是他亲手布的局,要我的命!”
他霍然指向阿尘,“你不信问他,他那时就跟在乔源身边!”
阿尘听得浑身剧震,却只捂着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驳斥,只说得是他“并不知道”。
林棠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长叹了口气。
其实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也不是没有追查过,心里早已隐隐有了猜疑,
只是那猜疑如蛛网,纤细脆弱,每每触及便被更汹涌的现实和乔源编织的“恩情”之网牢牢缚住。
“所以,”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乔源救我爹,救我出狱,娶我……这一切的‘恩情’,都是用你的命换来的。他给我名分,给我优渥的生活,让我做他风光的大嫂,这一切……都是踩在你的血上的来的。
她的视线再次转向阿尘。
“而你,”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阿尘,你一直都知道。”
阿尘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陈侃见她摇摇欲坠,本能地伸出手想扶,指尖却在触及她衣袖前生生顿住。他喉间的苦涩漫成一片海,声音哑得几乎破碎:“锦棠,这些年……我恨过你,更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没死透,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扛下这些……”
昏黄的煤油灯影在他脸上跳跃,将那道旧伤的阴影拖得老长,仿佛连时光都凝固在这陋室的死寂里。
陈侃的指尖还悬在半空,离她衣袖不过寸许,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煤球炉的余烬“啪”地爆开一星火花,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
长久的沉默后。
林棠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阿尘,蹲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阿尘,”她的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风,“你回去吧。告诉乔源,我不会再回去了。他给我的‘恩情’,我用这六年的时光,,用白牧的命,已经还够了。”
阿尘望着她,最终还是站起身,抹了把眼泪,走出门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的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锦棠,”陈侃说道,“你我既然相认,我必须设身处地为你着想。你提出和乔源离婚,可乔源是什么人?青帮里摸爬滚打十几年,和黄金虎和梁宽是一丘之貉!黄金虎的女人要和他离婚,结果呢?被沉了黄浦江;梁宽的姨太太跑了,三天后尸体挂在码头的桩子上——对这些个青帮的人的字典里,没有‘离婚’,只有‘失踪’。”
林棠叹了口气,想要说出“乔源不是这样的人”,可转念一想,当年他不是一样为了得到自己,就害了白牧么……他本就是黑帮中的人,只不过为了取悦自己,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可亲而已,可心底到底是一样得黑得。
陈侃见她脸色煞白,放缓了语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摊在她面前:“我已经让报社的朋友发了消息——‘林氏新女性,勇于离婚,开创实业’。现在江城的舆论都在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法向租界的巡捕房交代,也没法向舆论解释。”
他的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标题,目光里带着几分坚定:“明天我会带律师来,拟好离婚协议。之后一切都有我,你放心。”
林棠抬头望着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却不是之前的痛苦,而是一种被救赎的温暖。
“白牧,”她轻声唤着他的旧名,“你真的回来了是吗?”
陈侃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他伸手,终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锦棠,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林棠望着他,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意,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进了他的掌心:“好。””
第25章爱欲纠缠
虹口旧宅内。
陈侃和林棠又叙了会旧,忽而说道:“乔源这些年的产业,有一半是靠你在工商界的关系撑起来的,还有你帮他打理的纱厂、钱庄——这些都是你的心血。国外的法律里,夫妻离婚,妻子有权分割一半身家,我已经找了上海法租界最好的律师,明天就能把协议带来。”
林棠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晃出杯沿,打湿了她素色的旗袍衣角。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几分茫然:“我没想过要这些。”
她顿了顿说道,“我只是想有尊严地离开,不想再对着他的脸强颜欢笑。”
“可你这些年受的苦呢?”陈侃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你爹的救命之恩绑住你,甚至杀了我——你为他经营这么多,就甘愿放下之一切走?”
林棠抽回手,指尖轻轻揉着被捏红的手腕,沉默半晌道:“我之前却是没想过。”
“拿我替你想了!”
林棠轻叹了口气,她并不惯陈侃此刻的咄咄逼人,但她想到他就是白牧……白牧并没有死,这个消息足以平息下一切的遗憾和惘然,经历生死的到底是他而不是自己,若自己是他,怕会比现在的陈侃更憎恨乔源,更要狠狠地报复他,她点点头道,“我会好好想的!”
陈侃目光灼灼,“锦棠,对于这样的恶人,你不能有恻隐之心!”
“我知道了。”林棠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白牧,我累了。”她望向窗外,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片破碎的云,“今天说了太多过去的事,我想好好静一静。”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松开手。
陈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而她只低垂眉眼,似是怀念,又似是难过。
陈侃站在那儿,怔忡半晌,这似乎不是他日思夜想相认的模样,他所想的劫后余生、惊喜交集都没有出现,难道五年的时光,真的足以抚平他们之间的情谊么?
他心也是沉沉的,到底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