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没有回头,只说道:“她告诉我,乔源最近和佐藤走得很近,日本人想要这块地,提醒我要小心。
陈侃语气温和,却不着痕迹地说道:“日本人想要傀儡,乔源是他们嘴和选择。这块地,是他们想要海员登陆的地方。说到底,现在这块地虽然在你名下,可日本人和乔源都不会放了它。我们在江城制造了这么大舆论,他们不敢在这将城动我们,上次才想把我们引到海上处理了我们。眼下这般,到底还是太过凶险。”
林棠缄默。
“锦棠,你我都知道江城就是个斗兽场,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乔源能有今日的一切,靠的是够狠够毒,可是黄金虎这些势力都被他剪除了,如今他一人独大,可原本明面上的生意都是你帮他打理,你走了,商会这儿我又钳制着,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寻日本人的合作?”
林棠头道:“所以我和乔源离婚的事还得抓紧办,陈侃你这般关系疏通得如何了?”
陈侃笑道:“放心,我们这边家里已经找了中央政府,想来很快就会有法庭判决了。”
……
程青回到乔宅时,天已经擦黑了。她刚进大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粗哑的骂声。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看见强子带着几个兄弟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着满满的烟头,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姨太太!”强子看见她,赶紧站起来,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我们找乔哥呢,这都等了半个钟头了!”
程青笑眯眯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他:“强子,急什么?乔哥去码头了,要晚些回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茶杯,“是不是陈侃那小子又惹你们了?”
强子一拍大腿,骂道:“可不是嘛!那龟孙子封了我们在城南的赌场,断了我们的生路!”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姨太太,您能不能跟乔哥说说,让他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
程青笑了,从包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嘴角:“颜色?当然要给。”她抬头看着强子,眼里闪着恶毒的光,“他的工厂今天刚开业,是不是该给他们一份‘大礼’?”
强子眼睛一亮:“姨太太有主意?”
程青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听说工厂里的机器都要用电,要是突然断电……”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可强子已经明白了,一拍桌子:“姨太太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程青看着他急急忙忙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像朵开在阴沟里的罂粟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里映着她的脸,带着说不出的狰狞。
……
而此时的惠民织造厂,车间里的灯突然“唰”地全灭了,而此时工厂里轰鸣的机器声骤然一停,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蒸汽消散。
女工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管事的吆喝:“断电了!快查线路!”
林棠一怔,立刻地往车间跑。
“小心!”陈侃跟在后台喊道。
虽是白日,但工厂内部并不全部透光,走廊里的黑暗像团浓墨,她的光束扫过女工们缩成一团的身影——蓝布衫沾着棉絮,眼神里全是惊惶,有人攥着同伴的手,指节泛白。
“大家蹲好,不要乱走!”她提高声音,手电筒的光定在管事老张脸上,“怎么回事?”
老张抹了把额上的汗,手里攥着根断成两截的电线,塑料外皮被划开,铜丝裸露着,切口齐整得像用利刃割的:“林小姐,主线路被人剪了!”
林棠的手电筒光定在那截电线上。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程青的话还在耳边,“佐藤提到了你这里”,她攥紧手电筒,声音却依然稳:“有没有人看见可疑的人?”
老张摇头:“刚才大家都在忙,没人注意到配电房。”
“先把备用线路接上,让女工们回宿舍休息,管饭,算双倍工钱。”林棠转身对围过来的管事们吩咐,“告诉大家,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搞破坏,但我们不怕,明天照常开工。”
她的声音透过黑暗传出去,像一颗定海神针。女工们的惊呼声渐渐低了,有人小声说:“林小姐说没事,那就没事。”
陈侃从后面赶过来,手电筒光扫过那截电线,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是乔源?”
林棠心底的寒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转头对陈侃说:“报警!”
陈侃道:“你觉得有用么?”
林棠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没用,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有人敢动我们的工厂,我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转身走向女工们,手电筒的光温柔了些,“大家别怕,备用线路马上就好,今天的工钱照算,晚上给大家加两个菜。”
林棠安顿完工厂,又寻人去重新检查了线路,便和陈侃一起去警署。
两人往路口走去。
街头的风卷着煤烟味扑过来,林棠裹了裹外套,目光掠过街角的日本宪兵岗哨。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刺刀闪着冷光,正盯着来往的行人。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断电线——那是她刚才从车间捡的,切口齐整得像用剃刀割的,明显是人为的。
陈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放低:“佐藤的人,最近在江城布了不少暗岗。”
林棠点头,脚步却没停:“越是这样,越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
……
警署的门楣挂着盏昏黄的路灯,玻璃罩上蒙着层灰,灯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个模糊的圆。
“林小姐,陈先生。”门房老张从传达室探出头,见是他们,赶紧摸出钥匙开了门,“王警长在办公室,说是等你们半天了。”
林棠点头,脚步没停。走廊里的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砖,墙根摆着个破痰盂,散着股酸腐味。
陈侃皱了皱鼻子,伸手虚掩住口鼻,却见林棠已经走到了警长办公室门口,指尖刚要敲门,门里传来王警长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门,烟雾扑面而来。王警长坐在办公桌后,肥硕的身子陷在藤椅里,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落进面前的茶缸,染黑了半缸水。
他抬眼看看林棠,又看看陈侃,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听说你们工厂让人剪了电线?”
林棠从包里掏出那截断电线,放在他桌上:“王警长,您看看这切口。”
王警长捏起电线,眯着眼睛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铜丝:“是新剪的,用的是电工刀,手法挺专业。”他抬头盯着林棠,“林小姐,你怀疑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