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说他指认了坏人!”石头抢着大声说,“他喊‘就是他!’!”
“对!”虎子也喊起来,“他认识那个影子!”
孩子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阿迪力身上。阿迪力的脸更红了,那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他挺了挺小胸脯,没说话,但眼神亮得惊人。
“阿迪力,”舒染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认出了坏人,勇敢地指出来。你画的这只小狗,扑倒了坏人。你,阿迪力,和这只小狗一样,都是抓坏人的小英雄!是保护妹妹、保护大家的小英雄!”
“小英雄!”石头跟着喊。
“小英雄!”其他孩子也小声或大声地附和起来。阿依曼紧紧拉着哥哥的手,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崇拜。
阿迪力听着那一声声“小英雄”,看着妹妹崇拜的眼神,看着舒染肯定的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
他用力抿着嘴唇,想忍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明亮的笑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舒染的目光扫过所有孩子:“那天晚上,我们都害怕了。害怕,没关系。但害怕之后,我们看到石头心中的英雄在战斗,看到虎子心里的老师在想办法,看到阿依曼画里安静美好的家还在,看到阿迪力像小英雄一样勇敢地站出来指认坏人!我们每个人,在害怕的时候,心里都藏着一点光,一点勇气!就像……”
她拿起红柳教鞭,“就像这戈壁滩上的红柳,风再大,沙再猛,它的根,都死死抓着地!它,就是我们心里的小英雄!”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舒染话语里的力量和肯定,像暖流一样包裹着他们。棚子里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真正地松弛下来。阳光似乎也更亮了些。
下午的课,舒染讲了个简单的故事。故事里,一只叫朵朵的小羊羔,在放牧时遇到了凶恶的大灰狼。朵朵很害怕,但它想起了妈妈的话,没有慌乱逃跑,而是学着牧羊犬的样子,用稚嫩的犄角勇敢地顶了大灰狼一下,同时大声地咩咩叫起来。叫声引来了牧羊犬和牧人,赶跑了大灰狼。朵朵虽然害怕,但它做了它能做的事,保护了自己。
故事讲完,舒染让孩子们说说,自己像不像故事里的朵朵?那晚害怕的时候,自己做了什么,或者心里想了什么?
有的孩子说“我躲在被子里发抖”,舒染说“躲起来保护好自己,也很对”;有的孩子说“我听见锣响就不那么怕了”,舒染说“听到警报知道有人保护,心里就有底了”;石头说“我想着陈干事会来打坏人”,舒染说“相信我们的战士,相信组织,这很重要”……
阿迪力没有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小拳头一直攥着。
傍晚放学,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结伴回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阿依曼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民语小曲。舒染临时用铁丝拧住门板,看着夕阳下小小的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灵的修复,比门窗的加固更需要时间和耐心,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刚回到宿舍地窝子,李秀兰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舒老师,给!”
舒染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个还温热的煮鸡蛋!这在连队可是金贵东西。
“这……”
“李大壮家送来的!”王大姐在一旁接口,脸上带着笑,“张桂芬说了,谢你上次救大壮,也谢你这回……反正就是谢你!让你补补身子!收着吧!”
舒染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那点暖意更浓了。
她拿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用干净布包好。走到连部卫生室附近。卫生室的门开着,许君君正在里面收拾药箱。陈远疆靠坐在墙边的行军床上,左臂的绷带雪白,正闭目养神。
舒染没有进去。她悄悄地把那个温热的布包,放在卫生室敞开的窗台上。许君君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然后又悄悄地离开了。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回归了它原有的轨迹。
机修组那边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天。赵卫东带着几个徒弟,用找来的厚木板和结实的红柳枝,不仅修好了工具棚被撬坏的门板,还在里面加了两道横撑,门轴也换了更粗的铁件。平房里的窗户的木框也检查加固了一遍。
“这下结实了!看哪个王八羔子还能轻易撬开!”赵卫东拍着加固好的门板,对闻声过来的舒染说,语气里带着点干完活儿的痛快,他没再提生产进度耽误的事。
舒染真诚地道了谢:“谢谢赵主任,费心了。”
赵卫东摆摆手,没多说什么,带着徒弟和工具走了。
王大姐的野菜干晒得焦脆,小心装好后宝贝似的收在铺位底下。李秀兰的千层底布鞋也纳好了鞋底,正比着样子剪鞋面布。
舒染的课也恢复了正常进度。孩子们脸上的惊惶彻底褪去,阿迪力学汉语的劲头更足了,遇到不会的词,会主动指着东西问舒染:“老师,这个?”石头俨然成了舒染的小助手,负责收发练习的废纸。阿依曼的笑容也重新回到了脸上,像戈壁滩上雨后绽放的小花。
红领巾的事,依旧没人提起。那抹红色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一个念想。
这天下午课后,舒染正在清理讲桌上的粉笔灰。
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还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染染!你看!你看这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在讲桌上。
舒染疑惑地看着她。
许君君解开包裹上的细麻绳,一层层剥开牛皮纸——
一抹红色跳入舒染的眼帘。
是红领巾!崭新的的红领巾!叠得整整齐齐,足足有十来条!
舒染的呼吸一滞,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抹鲜红。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布料。
“这……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干事留下的!”许君君激动地说,“他跟着他那些上级同志回师部汇报去了,临走前,把这个交给了我!说是……说是对咱们启明小学全体师生,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勇敢和坚韧的特别奖励!也是上级对咱们边疆扫盲教育工作的支持!特批的!”
许君君拿起最上面一条红领巾,展开。那鲜艳的红色仿佛将整个工具棚都照亮了。她看着舒染,眼睛亮晶晶的说:“染染,你的孩子们,终于有红领巾了!”
舒染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上。明天,该给孩子们一个怎样的惊喜呢。
第37章
第二天,舒染照常去上课。她距离工具棚老远就愣住了。
工具棚还是那个工具棚,但模样大变了!
原先那扇被撬得歪斜的门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崭新厚实的木门!门板被刨得光滑平整,刷了一层清亮的桐油。一把黄铜色的新锁挂在门鼻上。
更让舒染惊讶的是,工具棚四周原本只是用稀疏的篱笆和土坯简单围拢的“院墙”,此刻被完全推倒重建了。取而代之的是用盐碱土夯筑起来的厚实整齐的土墙。虽然依旧是土黄色,但墙面拍打得十分光滑结实,墙角还用碎石头做了加固。
整个工具棚,一下子有了真正教室的样子,显得规整而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