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是谁干的?”舒染忍不住惊叹。连队的劳力一向紧张,赵卫东能带人把门修好就不错了,这筑墙的工程量可不小。
“还能有谁?”之前舒染拜托敲下课铃的那位同志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是陈干事!带着他那几个没受伤的兵,还有连里几个自愿帮忙的小伙子,和泥、打土坯、垒的墙!赵主任那边出的新门板和锁。”
职工咂咂嘴:“你是没看见,那帮人干活是真下力气!这墙结实着呢!钥匙,”他指了指新门框上方一道不起眼的缝隙,“放那儿了!”
舒染走到新门前,踮起脚,手指探进门框上方,果然摸到一把钥匙。
她用新钥匙打开了铜锁。“咔哒”一声轻响,门板被推开。
棚内似乎也明亮整洁了许多。加固后的窗户、新做的课桌板凳墙上还贴着几张旧画报。看来是陈远疆用来给孩子们拓展眼界的。
看着那叠藏在讲桌下的红领巾,她知道距离那个庄严的时刻,只差最后一步了。
教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连部通讯员小王的脑袋探进来:“舒老师,刘书记请你过去一趟!”
舒染闻言心头一动。刘书记?连队那位一直在自治区党校学习的支部书记?她理了理领口,拍掉袖口的粉笔灰:“知道了,马上来。”
刘书记办公的土坯房比工具棚宽敞些,但也透着简陋。
舒染在门口喊了声“报告”,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纸张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约莫不到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泛白的军便装,平头没戴帽子。
他正从一份文件上抬起头看向舒染。这就是刘书记了。
“刘书记,您好。我是启明小学的教师舒染。”舒染站定,语气平稳,带着对上级应有的尊重,但不卑不亢。
“舒染同志,坐。”刘书记指了指桌前的板凳,语气平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审视。
他放下文件,“党校学习刚结束,一回来就听说了不少事。马连长、赵主任、还有不少职工家属,都提起过你。创办启明小学,给连队和牧区孩子扫盲,不容易。尤其前些天那场风波,临危不乱,敲锣示警,保护学校,配合组织行动……好样的。”
舒染在板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书记过奖了。都是组织上支持,陈干事和领导们指挥有力,战士们英勇,还有阿迪力关键指认。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尽一个老师的本分。”
她回答得诚恳,陈述事实,将功劳归于集体,没有刻意谦虚的扭捏,也没有居功的得意。
刘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切入正题:“找你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是关于你们启明小学建立少先队组织的事。”
舒染心中一喜,目光地投向刘书记。
刘书记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郑重:“陈远疆同志在回师部汇报前,特意把他经手的前期工作,包括你的建队申请、学生评议记录、思想教育方案,都详细移交给了我。同时,他也向上面做了重点汇报和争取。”
舒染安静地听着。
“上面研究后,认为启明小学虽然条件艰苦,规模小,但扫盲教育工作扎实,孩子们在近期事件中也表现出了爱国情感和一定的勇气,符合在基层连队教学点建立少先队组织的条件。”
刘书记的语气变得正式,“所以,特批了你们建队!程序上,由连队党支部直接领导。也就是说,以后你们启明小学的少先队,归咱们连里党支部管!我是第一责任人。”
舒染高兴地说:“太好了!谢谢组织!谢谢刘书记!”
“先别忙着谢。”刘书记摆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批是批了,但你也知道,现在物资,特别是这红领巾,比较缺……”
“刘书记,”舒染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欣喜:“关于红领巾……陈干事临走前,转交了一批新的红领巾给我们小学,说是上级特批的奖励。”
“哦?”刘书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嗨”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桌面,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这个陈远疆!动作倒是快!行,这下连最后一点困难也没了!看来他是早把上面的门路摸熟了,就等着我回来走这最后一道程序呢!”
他语气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既然东西都到位了,那事不宜迟。舒染同志,具体入队仪式怎么搞,你是老师,你更熟悉孩子们的情况,也了解少先队的章程精神。支部这边全力支持,需要什么配合,找小王。”
“明白了,刘书记!”舒染站起身,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陈远疆不仅想到了,而且悄悄地办成了。这份心思……还真是缜密。
“第二件事,”刘书记也站了起来,神情严肃了些,“就是关于牧区的孩子。阿迪力的事,是个好例子。但牧区情况复杂,家长观念、路途安全都是问题。听说你之前去动员,吃了不少闭门羹?现在学校刚经历这事,又有了少先队……是个契机。要抓住机会,想办法把更多牧区的孩子吸引到课堂上来。教育,是改变的根本。扫盲,是建设边疆的基石。这个担子很重啊,舒染同志。”
“我明白,书记。”舒染迎上刘书记的目光,眼神坚定,“我会尽力去做工作。安全方面,也会多想办法。”
“嗯,有困难及时向支部反映。”刘书记点点头,“去吧,把孩子们的红领巾,戴起来!”
离开连部,舒染的脚步格外轻快。
*
第二天上午,工具棚里书声琅琅。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复习简单的加减法。阿迪力读题的声音格外响亮:“三只羊……加两只羊……等于……五只羊!”发音虽然还有点生硬,但吐字清晰,进步惊人。
“很好,阿迪力!”舒染表扬道。阿迪力的脸上露出笑容,坐姿更端正了。
就在这时,棚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阿迪力像只警觉地立刻扭头看去,随即眼睛一亮,用民语飞快地喊了一句什么。
门口怯生生地探出两个小脑袋。两个男孩,约莫十来岁,穿着牧区孩子的服饰,小脸晒得黑红,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的皮靴沾着泥巴。
他们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棚子里的一切,眼神紧紧黏在阿迪力身上。
阿迪力兴奋地站起来,指着门口,对舒染用磕磕绊绊但努力清晰的汉语说:“老师!他们……我的朋友!巴彦!赛达尔!”他又转向门口,用民语招呼着。
两个牧区男孩互相推搡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贴着门框挪了进来。棚子里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俩身上。
“阿迪力,他们也想上学?”舒染温和地问。
阿迪力用力点头:“想!听我说……上学……好!认字!像……石头!像……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石头,脸上带着自豪。
两个叫巴彦和赛达尔的男孩,虽然听不懂多少汉语,但看着阿迪力的手势和表情,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舒染心里高兴,但面上不显。她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用最慢的语速,配合手势:“上学,好。但是……要爸爸,妈妈……”她做了个点头同意的手势,“知道。同意。安全。”
阿迪力立刻明白了,他拍着胸脯,用民语对巴彦和赛达尔说了几句,大意是“老师说了,要你们爸妈同意才行”。
两个孩子脸上顿时显出为难和失落。
舒染笑了笑,指指角落两张空着的矮凳:“今天,先坐。听。看。”她又做了个看和听的手势。然后对阿迪力说:“放学,我和你,去找他们爸妈谈。好不好?”
阿迪力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老师!我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