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半。
第二天下午放学,舒染把孩子们送走,直接去了连部后面正在施工的工地。
地基已经打好,几个职工正在夯土墙,喊着号子。赵卫东果然在,正指着墙根跟一个老师傅大声说着什么。
舒染没凑近,就在远处看着。她看他们怎么固定夹板,怎么看土料的干湿,怎么把铡碎的麦草拌进泥里增加韧性。那个老师傅手里拿着个水平尺一样的东西,时不时比划一下。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去了仓库。
老孙头正在门口晒受潮的麻袋,看见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舒老师?稀客。东西又坏了?”
“孙叔,跟您打听个事儿。”舒染态度恭敬,递过去一根新铅笔,“咱们兵团盖一间像样的土坯房,标准是啥?墙多厚?用啥料?有没有章程?”
老孙头愣了一下,打量她:“哟,问这个?章程肯定有,基建队那儿有本破手册。至于料嘛……”。
他接过铅笔头,掰着手指头数,“土坯起码得是标准尺寸,一拃长,半拃宽,三指厚的那种,得干透,不然不承重。得用好土,碱小的。椽子得是直直的杨木或者松木,红柳枝子只能搭棚顶,当不了正椽。苇席要新打的,厚实。上梁还得挂红布条,麻烦着呢。”
“土坯的话,咱们连自己脱坯的地方在哪儿?”
“喏,西头涝坝边上那块平地就是。怎么,舒老师真想盖房?”老孙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先问问。”舒染笑了笑,“那手册能借来看看吗?”
“那可难,基建队当宝贝似的,而且上面都是图纸和数字,你看了也迷糊!”老孙头摇头。
从仓库出来,舒染又去了西头脱坯场。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那里玩泥巴,真正的脱坯工作显然已经停了,大概劳力都调去抢收了。她看到旁边堆着一些半干的土坯,拿起一块掂了掂,很沉,边缘粗糙。她试着用手指抠了抠,湿土坯很容易就掉渣。
她心里盘算着,这事远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简单。自己打土坯的话,土源、和泥、脱模、晾晒……需要专门的土地、大量的水和人力,她一个人加上几个孩子根本不可能。材料的标准、建筑的规程,她都一无所知。
晚上,煤油灯下,她在一张废纸背面列单子,计划着找基建队老师傅打听清楚盖房的具体流程、关键难点、所需工时。
接下来就是搞到那本手册,哪怕只看一眼,知道标准是什么。
还得请人核算材料,要精确到需要多少块土坯、多少根椽子、多少捆苇席。了解这些材料的来源和价格,如果用钱或工分折算的话要出多少。
最后是评估人力,除了可能的基建队支援,自己到底能组织起什么力量。
如果以上都不能成,那就需要寻找政策依据,有没有关于改善办学条件的上级文件?哪怕只是一句话。
第二天,她没有再去连部找领导,而是等在下工路上,拦住了那天在工地上看到的那个老师傅。老师傅姓钱,脸上皱纹很深,手指粗壮,沾着洗不掉的泥灰。
“钱师傅,耽误您一下。”舒染态度放得很低,“我是启明小学的老师舒染。想跟您请教盖土坯房的事。我们那教室前天漏雨漏得没法待了。”
钱师傅打量她一眼,叹了口气:“唉,那棚子是不行。可盖房难啊。”
“我知道难,所以想先跟您这样的老师傅学学,到底难在哪儿,第一步该咋走。”舒染语气诚恳,“我不怕难,就怕走错路,白费功夫。”舒染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雪莲烟,塞到钱师傅的兜里。
钱师傅叹了口气,蹲在路边拿了个树枝在地上画起来:“第一步你得先有地皮。虽然是在连队里头,也得领导点头划地方。第二步,备料。土坯是大头,得提前好久脱,晾干,不然墙不结实。木头椽子要去林带批,苇席得找会编的人……”
他说得很细,舒染听得更细,时不时问一句。最后,钱师傅说:“那本规程手册,在基建队队长手里攥着呢,不外借。不过……我偶尔能翻翻,有啥不明白的,你再来问我吧。”
“太谢谢您了,钱师傅!”舒染道谢。
她心里渐渐有了底,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件事的千头万绪。
她看了一眼连部方向,心里盘算:申请报告要写,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她真正摸清了门道,算清了账,拿出了一个几乎无法被驳斥的方案时,再去敲那扇门。
第50章
第二天一早,地上的泥泞还没干透,舒染就揣着钱师傅说的那些门道,去了连部办公室旁边那间小屋,石会计通常都在那儿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刚一进门,石会计就从眼镜片上头看她:“舒老师?真是稀客。有事?”他手指头还按在算盘珠子上。
“石会计,跟您打听个事儿。”舒染靠在门框上,没进去,“咱连里,脱一块标准大小的土坯,大概折算多少工分?”
石会计愣了一下,推推眼镜:“工分?这哪有一定之规。看谁脱,看土质,看天气。手脚麻利的壮劳力,一天能脱三四百块,算十个工分的话……啧,大概一分钱能买两三块?不过这都是粗算,现在没人单为这个算工分,都是任务摊派。”
他又打量舒染:“你问这个干啥?学校要用土坯?修补那棚子?那可用不了多少,后勤那边应该还有点以前剩的……”
“不是修补,”舒染摇摇头,声音平静,“是想看看,要是盖一间新教室,大概要多少。”
石会计吸了口气,像是被呛到了,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盖……盖新房?舒老师,你这心气可真高。”
他摇摇头,像是觉得这想法有点不切实际,“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一间屋,就算小小的,也得千把块土坯打底。这还不算椽子、苇席、油毡、人工……难,难呐。”
“千把块……”舒染在心里快速默算了一下,脸色没变,只是点点头,“行,我心里有点数了。谢谢您啊,石会计。”
她没多停留,转身走了。石会计看着她背影,又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年轻人敢想”,然后继续埋头拨他的算盘。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照常上课。工具棚里还弥漫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她让孩子们把还能用的书本拿出来晒晒。课间,她不再只是坐在讲台旁休息,而是溜达到连队各处,眼睛一边看,脑袋里一边盘算着。
她看地窝子的深度,看新砌土坯房的墙厚,看屋顶的坡度,甚至跑去看了堆材料的场地,心里估算着体积和数量。
她找机会又跟钱师傅搭了几次话,问清楚了椽子的大致长度和间距,苇席的尺寸,油毡的铺设方法。
她晚上就在煤油灯下,在那本画满了草图的笔记本后面,开始列清单,写算式。数字很庞大,但她算得极有耐心。她知道,空口白牙去要,肯定不行。必须拿出点实在的东西。
又过了两天,她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她挑了个下午,估摸着马连长和赵卫东应该都在连部的时候,拿着那份写得更厚实、后面附了初步材料清单和估算的报告过去了。
连部里,马占山和赵卫东果然都在,还有一个管机务的马技术员,像是在说什么拖拉机零件的事。见舒染进来,马技术员停了话头。
“连长,赵主任。”舒染打招呼。
“舒老师啊,有事?”马占山抬抬眼。赵卫东则继续看着手里的零件单子,没抬头。
舒染把那份报告递到马占山面前的桌子上:“关于启明小学教室的情况,我写了个详细的说明和申请,请领导们看看。”
马占山拿起来,翻了两页。前面是暴雨淹了教室、带学生仓皇避雨被拒的经过,写得很客观,没丝毫的煽情,就是摆事实。后面就是申请重建教室的理由,条分缕析:利于学生稳定学习、利于吸收牧区学生、利于连队形象、符合上级重视教育的精神。再后面,就是附页的材料清单和粗略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