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占山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又皱起来了,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赵卫东:“卫东,你也看看。”
赵卫东这才放下零件单,接过报告。他看得比马占山快,眼神扫过前面的文字部分时没什么表情,看到后面的物资清单时,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舒老师,”赵卫东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你这份心是好的。但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手指点着那些数字:“这么多块土坯?你知道现在劳力多紧张吗?秋收还没完全结束,排碱渠工程也不能停,地里那么多活等着人,哪抽得出人手专门给你脱坯盖房子?”
他又指向下一项:“木材椽子?这要去林带批指标!今年连部盖房子的指标都卡得紧,能轮到你这小学?油毡可是紧俏物资,团部后勤那边就算有旧的,也是狼多肉少,多少单位盯着呢!”
他抬起头,看着舒染,语气加重:“舒老师,我理解你想改善条件。但做事要结合实际!不能你想干什么,就不顾一切条件去干。现在是一切为生产让路的时候!你这报告,想法是好的,但完全是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话说得很重,一点情面都没留。
舒染没被吓住,等他说完才平静地开口:“赵主任,您说的困难我都知道。所以报告里也写了,土坯我们可以不占用生产劳力,组织学生和愿意帮忙的,利用工余时间慢慢打慢慢晒,今年打不完,明年继续打,总能攒够。木材椽子和油毡,只需要连里出个介绍信,我自己去团部后勤跑,去磨,能淘换到一点是一点。不需要连里立刻拿出所有这些物资,只需要领导同意我们朝这个方向努力,必要的时候,行个方便。”
“说得轻巧!”赵卫东嗤笑一声,“介绍信是随便开的?到时候你东西弄不来,或者弄来一点半不拉子的,活干到一半摆在那儿,更难收拾!劳力就是劳力,工余时间也是劳力!分散了心思,怎么抓生产?”
马占山在一旁打着圆场:“老赵,话也别这么说。舒老师也是为了工作……不过舒老师啊,”他转向舒染,语气为难,“赵主任说的也是实情。现在确实困难重重。你这个想法,太大了,连里恐怕……难以支持啊。”
他搓着手:“你看这样行不行,等冬闲了,要是能抽出人手,先把那工具棚再加固一下?多糊几层泥,苇把子换换新的……”
“连长,那棚子地基都泡软了,墙根也酥了,再加固意义不大。”舒染继续坚持着,“而且冬闲太久,孩子们等不起。这场雨是过去了,下一场呢?冬天刮大风呢?”
她看着两位领导:“我知道困难,但事在人为。如果连里觉得我这方案不行,那能不能上支部会讨论一下?看看支部是什么意见?或者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眼看着娃娃们在危房里上课。”
她把“支部”两个字点了出来。
马占山和赵卫东对视了一眼。赵卫东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不喜欢舒染这种“往上捅”的提议。
马占山沉吟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好吧。这事光我俩在这儿说也确实定不了。这样,舒老师,报告先放我这儿。我找个时间,跟刘书记汇报一下,提到支部会上议一议。你看行不行?”
这就是要往上交了,但也没给舒染准话。
舒染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见好就收:“行,谢谢连长,谢谢赵主任。那我等支部会的消息。”
她说完利落地转身走了出去。
连部门帘落下,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卫东哼了一声:“我就说吧,这些知青脑子活、想法多,尽给我们出难题!”
马占山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看,摇摇头:“想法是好的,也是真难。让老刘头疼去吧。”
窗外,舒染走出连部,抬头看了看天。上面蓝得透亮,暂时不像有雨的样子。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呢。支部会那才是下一关。她得再想想,还能做点什么,让这事成的可能性再多一分。
她拐了个弯,去了工具棚后面那小块空地。孩子们都放学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棚顶苇草的簌簌声。
她蹲下身,捡了块尖锐的石片,就在泥地上划拉起来。把钱师傅、石会计说的那些数字,还有她自己估摸的,一样样列出来。土坯、椽子、苇席、油毡……数字很大,看着就吓人。但她没停,脑子里同时飞快地转着。
赵卫东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马连长也是老套路,但关键就在支部会。
光靠她这份报告和这点粗略的算计恐怕还不够。她得让这件事听起来不那么异想天开,得有点实实在在的、能触动那些委员的东西。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朝职工家属区走去。
张桂芬正在门口晾晒被雨水打湿的旧棉絮,看见舒染,赶紧招呼:“舒老师!咋过来了?屋里坐坐?”
“不坐了,桂芬嫂子。”舒染笑了笑,“打听个事儿,咱们连里,除了钱师傅,还有谁懂点盖房子的事儿?或者,谁家男人以前在老家干过泥瓦匠、木匠的?”
张桂芬想了想:“哎哟,这可不多……我想想,三排的李大个,就是李大壮他堂哥,好像以前说过会点木匠活。还有……对了,王翠花她男人,在老家的时候,听说那地方以前发大水,房子冲了又盖,盖了又冲,好多男人都会点垒墙的手艺。”
舒染眼睛一亮:“谢谢姐姐!”
她又接连跑了几家相熟的学生家属,同样的问题,同样诚恳的态度。家长们大多诧异,但看她是为学校的事,都尽力回想。一圈下来,她心里有了个小名单:大概有那么四五个人,可能懂点行。
第二天放学,她没让石头、栓柱他们立刻回家。
“交给你们个任务。”舒染看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去打听打听,咱们连里,谁家有空着的、不用的旧家伙什?比如破了的铁锹头、卷了刃的镰刀、磨秃了的镐头,或者结实点的旧木棍、粗麻绳什么的。就问谁家愿意借给学校用用,或者用旧作业本、铅笔头换也行。”
石头眨眨眼:“舒老师,要这些破玩意儿干啥?”
“自然有用。”舒染没多说,“记住了,是借,或者换,不能白拿。问清楚了就来告诉我。”
孩子们虽然疑惑,但觉得这任务新鲜,呼啦啦散去了。
舒染自己则去了副业队豆腐坊。李秀兰正在点卤水,满头的汗。
“秀兰,跟你商量个事。”舒染凑过去,“咱们那豆腐渣,平时都怎么处理的?”
“豆腐渣?喂猪啊!食堂后头养着两口猪呢,都指望着这个。”李秀兰擦擦汗。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能匀出来一点点,哪怕一天就一小盆,行不行?我有用。”舒染压低声音。
李秀兰瞪大眼:“舒老师,你要豆腐渣干啥?那东西人又不能多吃……”
“不是人吃。”舒染笑笑,“你就说,能不能想想办法说说情?就说……就说我用来肥一小块地,想试着种点东西。”
李秀兰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头:“我试试看吧……唉,得找机会。”
“谢谢秀兰妹子!”舒染拍拍她胳膊。
又过了两天,支部会要召开的消息传了出来。时间就定在晚上学习之后。
开会前那个傍晚,舒染又去了连部后面那片新宅基地。工人们已经下工了,只有钱师傅还在那儿收拾工具。
“钱师傅。”舒染招呼道,递过去两个熟透的软柿子,“甜得很,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