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啊舒老师!”
“咱畜牧连也出人物了!”
舒染一一笑着回应,不卑不亢。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分量。有真心为她高兴的,如王大姐、张桂芬这些受益于扫盲的家属;有纯粹看热闹的;自然,也少不了审视与衡量。
果然,还没走到宿舍门口,赵卫东背着手从连部方向踱了过来,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舒染同志回来了?述职顺利?”
“顺利,赵主任。”舒染停下脚步,态度恭敬。
“嗯,顺利就好。”赵卫东点点头,目光在舒染脸上扫了一圈,像是要确认什么,“听说……你在外面又得了荣誉?还不少?”
“是组织和领导对我们畜牧连教育工作的肯定。”舒染把对孙处长说的话又搬了出来,把个人荣誉巧妙地转化为集体功劳。
赵卫东“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荣誉是好事,能鼓舞士气。不过……”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他永恒的主题,“眼下的生产正是吃紧的时候,劳力、物资都卡在刀刃上。咱们心里得有杆秤,任何时候,都不能让这些锦上添花的事情,干扰了生产大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核心意思明确:荣誉你拿了,我承认,但我不会轻易让你借此多要资源、多占劳力。
舒染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顺着他的话点头:“赵主任提醒得对,生产是基础,我明白。教育工作一定在服从生产大局的前提下开展,不会给连里添麻烦。”
赵卫东对她的识趣似乎还算满意,又勉励了两句“戒骄戒躁”、“继续努力”,这才背着手走了。
许君君在一旁撇撇嘴,等人走远了才低声道:“瞧他那样子,像是怕你仗着这点荣誉上天了。”
舒染笑了笑,没说话。她早就料到会是如此。赵卫东的界限划得很清晰,这份荣誉,更多是给她披上了一层护身符,让明面上的刁难有所顾忌,但想凭此打破他生产优先的铁律,还远远不够。
回到地窝子,李秀兰正纳着鞋底,看见她们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眼神里带着询问。
“秀兰,”舒染主动开口,语气轻快,“评上了,兵团和师部都评上了。”
李秀兰眼睛一亮,由衷地道:“太好了,舒老师!你真了不起!”
舒染看出她心思,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扫盲班你帮了那么多忙,妇女干事也当得越来越好。等奖金发下来,咱们好好规划一下,给学校,也给咱们自己,添置点东西。”
李秀兰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明显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舒染在煤油灯下整理从师部带回来的书籍和材料。王大姐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菜汤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她桌上。
“快,趁热吃了。跑这两天,累坏了吧?”王大姐看着她,“别光顾着忙,身子要紧。”
“谢谢大姐。”舒染心里一暖。
“谢啥。”王大姐在她床边坐下,压低声音,“赵主任那边……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么个人,眼里只有生产指标。不过现在你有这荣誉在身,他多少也得顾忌点。”
“我知道,大姐。”舒染用小勺搅动着碗里,“荣誉是压力,也是动力。赵主任有他的难处,我们按我们的节奏做事就好。”
第二天一早,舒染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启明小学。
孩子们显然都从家里大人那儿听到了消息,课堂气氛格外热烈。阿迪力甚至在舒染走进教室时,带头喊了一声:“老师好!恭喜!”
舒染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清了清嗓子,没有先提荣誉的事,而是将一本用旧报表纸和牛皮纸装订成的册子放在了讲台上。
这是她结合兵团生活和牧区实际,利用在师部编写教材的经验和思路,为启明小学孩子们准备的自编实用语文读本第一册的雏形。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急着学新字。”舒染拿起那本册子,“我们来看看,我们学的字,到底能做什么用。”
她翻开一页,上面是她用绘图铅笔仔细书写的课文,旁边还有许君君帮忙画的简笔画插图。
“石头,你来读读这一段。”舒染点了名。
石头站起来,挺起胸膛,略带磕绊但基本流畅地念道:“通知:明天下午放学后,全体学生留下,参加班级大扫除。自带抹布。启明小学。X月X日。”
“很好。”舒染示意他坐下,然后看向全班,“大家听明白了吗?石头念的是什么?”
“大扫除!”虎子抢着说。
“要带抹布!”小丫补充。
“对,这就是一个通知。”舒染在黑板上写下“通知”两个大字,“我们学会了这些字,就能看懂连队黑板报上的通知,知道什么时候开会,哪里放电影,就不会错过重要的事情。”
她又翻开另一页,这次叫起了阿依曼。阿依曼有些害羞,但在舒染鼓励的目光下,还是轻声读了起来,内容是关于如何记录每天帮家里干了哪些活,如“拾柴一筐”、“喂鸡三次”,并配上简单图画。
“阿依曼读的,像不像我们有些同学在家里帮忙做的事?”舒染引导着,“如果我们把自己做的事,用简单的字和画记下来,是不是就能清楚地告诉阿爸阿妈,我们今天没有偷懒?”
牧区来的巴彦和赛达尔眼睛亮了亮,似乎对这种贴近他们生活的知识很感兴趣。
接着,舒染又展示了读本里模拟的借条格式:今借到XX同学铅笔一支,明日归还。借款人:XXX。
紧接着是认领启事:本人丢失铅笔一根,有捡到者请告知XX,谢谢。
她没有空泛地讲授,而是通过紧密结合孩子们生活经验的读本,展示了识字和文化如何改变生活、解决问题、提升效率。
课堂气氛从最初的躁动好奇,逐渐转变为专注和思考。孩子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们学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派上大用场。
“老师得到的荣誉,”舒染这时才将话题引回,她举起那本自编读本,“是因为我们启明小学的每一位同学,都在认真地学习这些有用的知识,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的连队、让我们的边疆变得更好一点点。这份光荣,来自于我们每一天的认真听讲,每一次的大声朗读,每一笔的工整书写。”
她看着孩子们,“荣誉是过去努力的证明,但更重要的是未来。我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继续学好这本读本里的每一个字,每一篇文,把它们变成我们手里的工具。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荣誉的意义,但他们感受到了学习的用处和老师话语中的期望。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是赵卫东。他不知何时来的,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舒染发现了他,暂停讲课,看向门口。
赵卫东的目光在那本自编读本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教室里一个个坐得笔直的孩子,最后冲舒染点了一点头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