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收回目光,敲了敲黑板,将孩子们的注意力拉回课堂,“好了。我们继续。接下来,我们来模拟写一份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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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舒染获得了荣誉回畜牧连,明显感觉到,连队里一些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连赵卫东在生产调度会上,提到启明小学时,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许。当然,这缓和背后,是“荣誉拿到了,更要顾全大局,不能翘尾巴”的潜台词。
舒染对此心知肚明,她按部就班地经营着她的一亩三分地。牧区孩子渐渐适应,一切都沿着既定的轨道稳步前行。
直到这天下午,一辆团部宣传科机关用车停在了连部门口。
消息是许君君从团部带回来的,她一脸神秘地凑到正在批改学生作业的舒染跟前:“染染,听说你这要来个新老师,上面直接派下来的,据说来头不小!”
舒染笔尖一顿,抬起头。这消息有些突然。启明小学从无到有,一直是她一个人扛过来的,上面从未提过要增派老师。这次直接派人,这意味着什么?
“男的女的?”舒染问。
“男的,叫林雪舟。名字听着挺文气。”许君君撇撇嘴,“我偷偷打听了一下,说是要加强基层教育力量,推动教学正规化。我看啊,是看你得了荣誉,有人坐不住了,想来分杯羹,或者……摘桃子?”
舒染摇摇头:“别瞎猜。自从示范点建成,现在咱们连的教育工作繁重,我这边多个老师分担是好事。”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并非全无波澜。这空降的方式,以正规化的说辞,隐隐让她感觉到不寻常。
第89章
第二天上午,连部通讯员果然来通知舒染去连部一趟。
舒染走进连部办公室时,看到刘书记、马连长都在,赵卫东也坐在一旁。而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青年,面容白净。
“舒染同志来了。”刘书记笑着招呼,“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林雪舟同志,团部分配到咱们连启明小学的新教师。林老师和你一样,也是科班出身啊!以后你们就是同事了,要互相学习,共同把咱们连的教育工作搞好。”
林雪舟上前一步,向舒染伸出手,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矜持:“舒染同志,你好。久仰大名,你在基层摸索出的经验,很值得借鉴。”
他话说得客气,但“摸索”二字,听在舒染耳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林老师,欢迎。”舒染与他轻轻一握,神色平静。
马连长打着哈哈:“好了好了,林老师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男工宿舍那边。舒染,你带林老师去学校熟悉熟悉环境,介绍一下情况。”
舒染点点头,领着林雪舟往启明小学走去。
一路上,林雪舟对连队的环境似乎有些不适应,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土疙瘩和偶尔跑过的鸡鸭。他看着周围的景象,眉头微蹙。
“畜牧连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要艰苦一些。”他评论道。
“习惯了就好。”舒染语气平淡,“孩子们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心读书,已经不容易。”
走到学校门口,看着那间教室,以及门口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林雪舟的脚步顿了顿。
“这就是……启明小学?”
“是。”舒染推开木门,“地方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教室里,孩子们正在石头带领下朗读课文。看到舒染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朗读声渐渐停下,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望向林雪舟。
林雪舟走进教室,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
“舒染同志,”他转向舒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就是目前的教学环境和使用……的教具?”
“对。”舒染坦然道,“条件有限,这些都是因地制宜想办法解决的。”
林雪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不赞同的表情:“这不行,舒染同志。教学是严肃的事业,需要规范的环境和标准的教具。用这些……杂物,如何能保证教学质量?如何能体现教育的庄严性?”
孩子们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个穿着体面的新老师。
舒染看着林雪舟,眼神锐利起来:“林老师,你说的规范环境和标准教具,在哪里?团部能给批下来吗?如果能,我代表孩子们谢谢你。如果不能,在这些杂物和让孩子们继续在沙地上划字之间,你选哪个?”
林雪舟被问得一噎,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但他显然有自己的坚持:“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但我们不能因此就降低标准,迁就落后!我们可以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必要的物资。在教学方式上,也必须规范起来。我看了课程安排,太过随意,缺乏系统性。语文教学怎么能从‘名字’、‘工分’开始?应该从从标准的课文……”
“然后呢?”舒染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教会他们念α、o、e,然后让他们回去依然看不懂工分本,记不清自家的牛羊数?林老师,这里的孩子们,他们的父母送他们来上学,第一诉求不是考状元,是希望能认几个字,能算清一笔明明白白的账,能在生活中用上!我的土办法或许不入你的眼,但这是目前最能让他们和他们的家庭看到‘上学有用’的办法!”
“你这是实用主义!是短视!”林雪舟有些激动地推了推眼镜,“教育的目的在于开启民智,在于系统的文化传承,而不仅仅是记账算工分!我们不能因为环境艰苦,就放弃了教育的理想和高度!”
“理想和高度,是要站在实地才能实现理想的!”舒染寸步不让,她指向教室里的孩子们,“你问问阿迪力,他爸因为他能看懂兽药说明,保住了一窝羊羔有多高兴!你问问栓柱,他能帮他咳血的娘认对药包上的字后,心里有多踏实!你问问巴彦,他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眼睛有多亮!这些,是不是开启民智?是不是文化传承?”
孩子们听着舒染的话,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两个老师在争论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舒老师是在为他们说话。
石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栓柱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本子,连阿迪力都抿着嘴,眼神坚定地看着舒染。
林雪舟看着眼前这群孩子,又看看神色凛然的舒染,一时语塞。他准备好的那一套关于教学大纲、课程标准化、教具规范的理论,在这间教室里变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舒染同志,我理解你的出发点。但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眼光应该放得更长远。这件事,我会向连领导和团部反映。教学必须走向正规化。”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随时欢迎林老师向领导反映。也欢迎林老师深入了解这里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庭之后,我们再探讨什么才是最适合这里的正规化。”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就不欢而散。
林雪舟沉着脸,转身离开了教室。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她知道,麻烦来了。
这不是基于个人恩怨的刁难,而是一种理念分歧的挑战。这个林雪舟有知识、有背景、有他所坚持的理想,他的到来恐怕要比她预想的更棘手。
孩子们围拢过来,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舒染收敛心神,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手:“好了,小插曲过去了。我们继续上课。今天,我们来学写一个新的词,叫做——实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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