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舟没有食言,到校第二天,就向连部提交了一份详尽的《关于提升启明小学教学规范化水平的初步建议》,字里行间引经据典,从教育学原理谈到课程标准,核心诉求明确:□□材,哪怕只是他手抄的标准课本内容、规范课时、摒弃非标准教具。
这份建议书不出意外地首先到了舒染手里,是刘书记让她“看看,提提意见”。
舒染仔细读完,心情复杂。
她承认,林雪舟的理论功底扎实,条理清晰,如果放在条件成熟的现金先进城市学校,这无疑是一份优秀的方案。但在这里……
“林老师的想法很好,”舒染在连部办公室里,面对刘书记、马连长和也在场的赵卫东,语气平和地陈述,“但里面提到的统一拼音教学、使用标准练习本、按课时计划严格推进,目前确实存在困难。我们现有的文具,是能保证每个孩子都有纸笔的前提。如果立刻全部改用需要申请的计划内物资,恐怕很多孩子又要回到用手划字的状态。”
赵卫东首先表态,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我看林同志的想法是好的,正规化嘛,方向是对的。但舒染同志说的也是实情,物资紧张,生产任务重,一下子要增加这么多笔墨纸张的消耗,连里也得掂量掂量。”
他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既不得罪上面来的林雪舟,也默认了舒染的现实困难。
刘书记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工作。这样,林老师,你的建议很好,但具体落实要一步步来。你先熟悉情况,和舒染同志多商量。教学上的事,你们两位老师协调着来。”
这看似和稀泥的决定,实际上是将矛盾的解决权下放到了学校内部。
林雪舟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从连部出来,他追上走在前面的舒染,语气带着坚持:“舒染同志,我认为在教育原则问题上不能妥协。规范的教学是保证质量的基础,我们不能因为暂时的困难,就让孩子们接受不完整的教育。”
舒染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林老师,完整的教育不仅仅是知识的灌输,更是生存能力的赋予和信心的建立。在这里,让孩子们先感受到学习有用,比让他们立刻掌握标准的拼音更重要。这是顺序问题,不是原则问题。”
“顺序错了,根基就不稳!”林雪舟反驳,“没有拼音基础,后续的识字教学事倍功半!你这是舍本逐末!”
两人站在坡上,脚下是广袤的戈壁,身后是干打垒的小学教室。
舒染知道,这个林雪舟并非恶意,而是理念差异。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孩子好,坚信“正规化”才是正途,并非为了争权夺利或个人恩怨。
“那么,实践检验吧,林老师。”舒染不再争论,她指了指教室,“明天的识字课,按你的方法来。我旁听。”
林雪舟推了推眼镜,立刻答应:“好!”
第90章
林雪舟对这场实践检验很重视。
次日一早,他换上了一身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连夜用工整楷体抄写好的教案,早早便来到了教室。
舒染则如约坐在了教室最后排一个听课的位置上,准备认真观察。
上课铃敲响,林雪舟沉稳地走上讲台。他先是扫视了一圈教室,对几个坐姿不够端正的孩子皱了皱眉,然后才清了清嗓子开场:“同学们,今天,我们开始学习一首优美的古诗。诗歌,是我们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学习诗歌,可以陶冶情操,提升我们的文化素养。”
台下的孩子们大多一脸茫然。“陶冶情操”、“文化素养”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太过抽象。只有几个年纪大些,基础稍好的孩子努力坐直了身体,试图理解。
林雪舟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诗题和作者——《江南》汉乐府。
“现在,跟我朗读课题和作者。”林雪舟示范道。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稀稀拉拉。
林雪舟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强调道:“声音要洪亮,要整齐!再来一遍!《江南》——汉乐府——”
这一次,孩子们铆足了劲,吼了出来。林雪舟似乎满意了些,开始讲解。
“江南,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在我们国家的南方。那里河流纵横,湖泊遍布,气候温暖湿润,生长着许多北方见不到的植物。”
他尽量用自己认为浅显的语言解释,但这些词,对这群最远只到过团部,眼中只有戈壁、盐碱地和零星草场的孩子们来说,压根没见过,更加不理解。
“今天我们要学的这首诗,描写的就是江南采莲时的美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片河,又在周围画了一些椭圆的叶子,“莲,就是一种水生植物,叶子很大,浮在水面上,叫荷叶。夏天会开出粉红色或白色的花,叫荷花,非常美丽。花谢之后,结的果实就是莲子,可以吃。”
他描述得越是细致,孩子们脸上的困惑就越深。
阿依曼小声问旁边的哥哥阿迪力:“莲是什么?像骆驼刺吗?”
阿迪力皱着眉头,努力想象,最终摇了摇头,他也没见过。
虎子盯着黑板上的圆圈和叶子,嘀咕道:“这画的是个破了皮的鸡蛋吧?叶子像阿妈烙糊了的饼……”
有几个孩子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林雪舟注意到了下面的骚动,脸色沉了下来,用粉笔敲了敲黑板:“安静!认真听讲!下面我们来逐句学习诗意。”
“江南可采莲,意思是江南这个地方可以采摘莲蓬了。莲叶何田田,意思是莲叶长得多么茂盛、多么碧绿啊……”
他讲得口干舌燥,试图用语言描绘出一幅江南水乡的画卷。然而,无论他如何描述莲叶,如何比喻其如碧玉盘,如何形容鱼戏莲叶间的灵动,都无法让孩子们想象得到。他们见过最大的水面是涝坝,见过最绿的植物是田埂边的杂草和顽强的红柳,鱼?那是少见的东西。
课堂气氛逐渐变得沉闷。孩子们的眼神开始游离,栓柱偷偷打了个哈欠,小丫玩着自己的手指头,连最认真的石头,眼神里也充满了迷茫。
阿迪力更是彻底放弃了理解,他低下头,用铅笔在废纸的角落,专注地画起了他熟悉的绵羊和牧羊犬。
林雪舟的额角渗出了细汗。他预想过孩子们基础差,但没想过会差到如此地步。他精心准备的教案,他引以为傲的文学赏析,在此刻全部消失了。
他终于忍不住,点了坐在前排,看起来最认真的石头:“石头,你来说说,‘莲叶何田田’这句诗,在你脑海中是怎样的画面?”
石头局促地站起来,努力回想林老师的描述,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很多……很大的……绿色的……叶子……在水里……”
“还有呢?”林雪舟追问,带着一丝期望。
石头憋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能……能喂羊吗?”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后排的舒染都忍不住抬手抵住了额头叹了口气。
林雪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感觉自己的专业和理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嘲弄和践踏。
他猛地将教案拍在讲台上,发出的声响让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吓得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