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深秋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拿起陈远疆那个水壶,拧开,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尽人事,听天命。”她对自己说。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听天由命的茫然。她为自己争取过,努力过,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无愧于心。
第二天,舒染几乎足不出户,全心投入到汇报稿的打磨和演练中。她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打扰,连午饭都是请对面屋的女干事帮忙从食堂带回来的。
下午,门外传来敲门声。舒染以为是女干事来了,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请进”。
脚步声走近,带着一种熟悉的沉稳。舒染抬起头,微微一怔。
是陈远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几本书。
“陈干事?”舒染放下笔,有些意外,“你怎么……”
“顺路。”陈远疆把网兜放在桌子一角,目光扫过她铺满稿纸的桌面,“看你没去食堂。”
他的解释依旧简洁,但舒染注意到他说的不是“开会顺路”,而是“看你没去食堂顺路”。
“在准备明天的汇报。”舒染指了指桌上的稿纸,“时间有点紧。”
陈远疆“嗯”了一声,视线落在那些写满字的纸上,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只是说:“劳逸结合。”
然后,他拿起那几本书,递了过来:“看看有没有用。”
舒染接过来一看,是几本关于教育学、心理学和边区社会调查的旧书,书页泛黄,但保存尚好。
“这……”舒染惊讶地看着他,“你从哪里找来的?”
“师部图书馆有些旧藏书,按规定不能外借,我跟管理员打了招呼,你可以在这里看。”
舒染翻看着书页,发现其中一本《边区教育初探》里,某些段落旁边有极细的铅笔做的记号,勾勒的重点恰好与她思考的某些方向不谋而合。
她抬头看了陈远疆一眼,他正看着窗外。
她心里明白,他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和时间。
“谢谢。”舒染真诚地道谢,手指摩挲着书页,“很有用。”
陈远疆转回头,目光与她接触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那个网兜上:“苹果是我买的。听说……补充维生素。”
舒染看着那两个红彤彤的苹果,在这个季节的新疆,这也是稀罕物。她拿起一个,苹果带着清新的果香。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舒染摩挲着光滑的苹果表皮,心里权衡着。他的关怀如此明显,再装糊涂就是矫情了。有些话,必须说开,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她放下苹果,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远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陈远疆,”她再次名带姓地叫他,“你对我这么好,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不怕……影响你的前途?”
她想知道,在这个界限分明的时代,他愿意为这份尚未挑明的情感,承担多大的风险。
陈远疆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舒染继续往下说,条理清晰,点明利害:“现在师部里,关于示范点、关于林老师、关于我,说什么的都有,眼睛都盯着呢。你一个师部保卫处的干部,三天两头往我一个成分不好的女知青这里跑,还这么……关心。”
她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依旧沉默,便把那层最关键的窗户纸捅破:“你就不怕有人捕风捉影,说你立场不坚定,跟资本家小姐划不清界限?说你利用职务之便,搞……不正当男女关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缓,但问出的问题却很尖锐。在这个作风问题能毁掉一个人前途的年代,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林副政委昨天也看到你了。”舒染补充道,“他和你有旧谊,但越是这样,盯着你的人可能越多。你前途正好,为了这点小事,值得吗?”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陈远疆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眼神沉了一下。
他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舒染能看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口号声。
过了许久,久到舒染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用玩笑话把这个话题带过去时,他开口了。
“我做事,只看该不该,不管别人怎么说。”
“该”与“不该”,这是他最简单,也最根本的原则。
“不管是林副政委那里,还是老首长那里,”他继续道,语气里没有攀附,也没有畏惧,“我尊重他们,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最后,他总结道:“我的前途,我自己挣。不靠揣摩上意,也不靠避嫌。如果连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人、对的事都做不到,这前途,不要也罢。”
舒染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能遇到这样一个执拗又真诚的人,是何其珍贵。
她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关于利弊得失的算计,在他这番直白坦荡的话语面前,显得有些狭隘了。
“我明白了。”舒染拿起一个苹果,递向他,“一起吃?”
陈远疆看着递到眼前的苹果,又看看舒染带着笑意的眼睛,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他拿着苹果,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明天的汇报,”他换了个话题,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苹果放在桌子上“林副政委可能会到场。”
舒染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做好准备。”陈远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你做得到。”
说完这句,他似乎完成了此行的所有任务,不再停留。
“我走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远疆。”舒染在他身后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