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听闻你今日和萧殿元都受了伤,伤势如何?”
全场注意力又到了他身上,真是想低调都不行。
苏听砚起身,忍着腿痛行礼:“回陛下,只是皮外伤,幸得太医细心诊治,已无大碍。”
“无事便好。”靖武帝颔首,似有深意,“苏卿与萧殿元此番共历险境,亦是缘分。萧殿元才华横溢,苏卿亦是肱股之臣,日后当多亲近才是。”
这话听着是勉励,落在不同人耳中却滋味各异。
尤其是陆玄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怎一个黄黄绿绿,五彩斑斓了得。
靖武帝今日猎得两头麋鹿,那鹿毛色如缎,油光水亮,形态健美,灵动异常。
他心情大好,不禁感叹:“可惜苏卿今日负伤在身,如此良辰佳夜,若苏卿能如当年祈年夜宴那般,抚琴遣怀,拈韵赋诗,也乃美事一桩。”
原著苏照曾在祈年夜宴上醉酒吟诗,抚琴作画,完全像位谪仙,一场宴会下来写了十几首诗,且首首绝妙,句句精彩。
自那之后,他就成了大昭冠玉之臣。
靖武帝这话,表面上是可惜苏听砚受伤在身,实则是将苏听砚架在了虚名之上。
苏听砚又怎会听不出那话外之音,靖武帝说不让他表演,就是让他立刻起来展示展示的意思。
不过吟诗作对苏听砚不会,唱词助兴他会。
苏听砚的爷爷是位老艺术家,平时最爱听戏唱曲,他跟着爷爷浸淫戏曲多年,也懂一些。
既然躲不过,苏听砚便另辟蹊径,想起那些绕梁三日的唱腔,决定玩些不一样的。
他扶着旁边的清海起身,对着靖武帝深深一揖,“陛下厚爱,臣感念不尽。”
“祈年夜宴醉酒狂歌,实乃年少轻狂,不堪回首。今日臣腿伤在身,舞剑弄墨恐难胜任,不如让臣以一曲清唱,略助陛下雅兴。”
唱曲?在这篝火狩宴上?
所有人都不知道苏听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一个堂堂内阁中极殿大学士,却要在宴上表演靡靡之音,这……成何体统?
已经有不少保守派的古板大臣将不赞同的目光投了过来,就连谢铮都直直看向他——腿伤未愈,怎能再劳神费力?
靖武帝玩味一笑,素知自己这位心爱的能臣总爱剑走偏锋,起了兴致,“也好,朕洗耳恭听。”
苏听砚微抬下巴,示意清海不必再扶,忍着腿上伤口传来的抽痛,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选择需要庞大乐队伴奏的宫廷雅乐,也没有选那些婉约缠绵的江南小调。
而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等再睁开时,眼神已变。
他开口,唱的是一段京剧——《黄粱梦》。
刚启时音如温玉贴在人心口,高处不刺耳,低时不含混。
“早上朝见天子面,归来相府训百官。”
“晚拥美人开酒宴,笙歌唱彻月儿圆。”
这四句一出来,顿时攥住了文武百官的心,天子都听得眼神一亮,直接喝了声好,高高鼓掌。
苏听砚一只手举起,两指轻抬,简单一个身段,漂亮得好像真甩出了一段水袖。
“五花大马金雕鞍,金雕鞍上坐状元。”
那一把嗓子,游丝般直贯天际,又如沉箫入深潭,激得人浑身通泰,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被唱开。
萧诉坐在帐中,明明眼睛未曾睁开,也将那妙音听得清楚。
他问:“是他在唱?”
随从清池“嗯”了一声,答:“是苏大人在唱。”
“扶我出去。”
萧诉被清池掺着,来到帐外,在最外围一眼就看到了那人群中心最亮眼的景。
“愿效犬马驱驰力,敢辞羸病卧残更?”
苏听砚一边唱,还一边缓缓朝旁边走,腿上的伤让他走得很慢很慢,却更有股韵味,穿云裂石,婉转破空。
他走到了谢铮身旁,稍稍俯身,拿起了谢铮面前的一个空杯,眼神示意宫侍倒酒。
继而唱道:“寒刃藏锋终破雪,浊流深处自分明。”
一边唱,一边碰了谢铮的杯盏,唱罢仰头饮尽。
谢铮的眉头就这样被他一点一点唱得松开,火光之下,他眼神缠在对方身上,看苏听砚因伤痛而倚着凭几,却依然撑着一身风骨斡旋全场。
尤其那词唱得极好,嗓子美得像钩,勾得谢铮心中疯了似的在冒火,是情火,也是欲火。
是他正直人生中,第一次热情勃发成这样的熊熊烈焰。
然而苏听砚就像春风秋水,洋洋洒洒地又飘往了下一位大人案前,丝毫没有为人停驻。
唱到最后一句,苏听砚暂时摒弃了前嫌,来到陆玄跟前。
陆玄眼里的郁色早已被沉迷取代,他几乎是贪婪地捕捉着苏听砚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微小的气息转折。
苏听砚看他这目不转睛的模样,蓦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