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建粥棚五百万两”的底下,登记的粥棚数量算下来却连利州受灾乡镇的一半都覆盖不了,更别提账上写的“日发三餐,廪食足供”,可以想象,百姓能抢到的,不过是掺着麸糠的稀汤。
最可笑的是有一句:“安抚流民,耗银千万”。
如今利州早已饿莩载道,饥民们析骨而炊,走投无路,暴动人群才会一次次地冲击府衙。
那些所谓的安抚银,安抚去了哪?
苏听砚猛地将算盘往案上一砸,铜珠溅了一桌,烛火都被直接震灭。
等崔泓再走进来,房内已是一片漆黑。
“大人?”
他看不见自己上官此刻是什么神情,月色停在了窗外,只裹挟着一声未尽的叹息,湮灭于地下尘土。
“老崔……”
“我此去利州,想必不会太平。”
苏听砚的目光从夜色中越过窗外,好像隔着千山万水,望见了原著中那个同样在深夜摔砸利州账本的苏照。
“不论我安危与否,你独在京中,切记不可逞强,首要一定保全自身。这些账册你妥善整理,我一并带走,京中一册不留。”
崔泓蓦地想起从前,在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笑过他愚直,斥过他疏狂。
可是自从有了苏大人后,他再也未曾听到过那些笑声。
苏大人查账比他更细,金嘴也比他更硬,金科玉律,令下如山,寥寥数句就能骂得那些蠡虫赃官狗血淋头,遇到任何事也都是自己力顶于前。
他本以为大人将他传来,是要令他在京中继续搜集整理,守好这些账册,可没想到,大人是要全部带走。
说好的朝堂倾轧是风刀霜剑,一入官门深似海呢?
怎么有了大人,倒像有个替他们遮风挡雨的人了?
其实这些账册并不重要,利州布政使那一群也根本不惧人查,他们怕的从来不是证据,而是手持证据的人。
谁拿着,谁去查,比查什么更重要。
“萧萧行李向东还,要过前途最险滩。”他听到他的长官笑叹了一声。
崔泓就这样久久望着黑暗中的上官,誓死追随对方的心更加坚定。
哪怕拆骨为柴,割肉为炊,剥皮为裳,只要此身还有一丝价值,只要还能为大人所用,他便绝不退缩!-
晚上,清池照例回自家主子面前汇报。
这些日子苏听砚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精准复述到了萧诉面前,包括但不限于:
苏大人每晚吃面必须要加蛋,心情好的时候要加两个。
苏大人沐浴时从不让清海清宝任何人近身伺候,府里私下都猜他其实是女扮男装。
苏大人最爱说的话是:清绵我要扣你俸禄!
苏大人很爱赏赐别人东西,前天六皇子来找他,被赏了三个巴掌七个飞踢还有一个坐垫。
但六皇子想要的其实是苏大人坐过的坐垫,苏大人却让人把管家老陈的坐垫送给了他,上面有股很重的老人味,但六皇子却把坐垫当成了苏大人坐过的,还兴高采烈地抱回了府。
当清池一本正经地说到:“苏大人尤其喜欢主子送的金沙袋,从早到晚都在玩,包括睡觉,都要捏着睡。”
“不过如厕的时候不知道,属下未曾跟着查探。”
萧诉终于闭上眼,手抵上额角:“没做一件正经事?”
清池努力回想,回想失败:“苏大人只在府外正经,一回府就不会正经。”
“……”萧诉默然片刻,“我是说你。”
清池不解:“主子,属下一直谨遵你的意思,事无巨细地观察着苏大人?”
萧诉叹了声气,“罢了。”
“下次等有正事的时候再回来禀报,不用天天回来了。”
萧诉突然有些后悔,到底该不该继续把自己向来最青眼有加的二十八宿卫大统领放到苏府去。
感觉再待一阵子,也不会再值得信任了。
“是。”清池转身欲走。
突然,他又想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不过看主子的表情,他又有些拿不准这事到底算不算重要。
萧诉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还有什么?”
清池斟酌良久,“主子,苏大人或许真是女子。”
“……”
“今天府上到处都在传,苏大人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