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泓不解。
“厉洵查到的所谓官仓陈粮,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苏听砚这时才拿出一份密函,扬了扬,示意崔泓过来拿,“那庄子真正的用途不是藏粮,而是洗钱。陆玄手下的人一直通过田庄生意做幌子,将贪墨的银钱洗白,粮食不过是障眼法。”
崔泓过去拿起一看,才明白过来:“所以大人故意让厉指挥使去查粮食,是为了……”
“正是打草惊蛇。”苏听砚道,“陆玄此人多疑谨慎,若我们直接查洗钱,他必然断尾求生,销毁一切证据。但若我们查的是粮食,一件他根本没做过的事,他会如何?”
崔泓道:“他会不安,会猜忌,会想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什么。同时为确保无虞,他会清理掉所有可能被牵连的据点。”
苏听砚:“没错,所以归田庄被搬空,不是因为我们查到了什么,而是因为陆玄要确保万无一失。”
“就让厉洵慢慢在粮食这边耗吧,他查粮食,陆玄毁证据,让他俩忙着。”
“趁他们注意力没在咱们身上的时候。”
苏听砚声音低而耐心,“我们就可以好好查那范同洗钱匿赃一案了。”-
怕厉洵起疑心,苏听砚表面上就陪着他查案。
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审计司,听汇报,看卷宗,还亲自带着厉洵走访了几处可能与漕粮亏空有关的旧仓。
下午时,他提议去一处老茶楼坐坐,那里龙蛇并集,风声灵通,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茶楼里氛围热闹,有说书人拿着快板,绘声绘色地说着故事。
苏听砚通身清简,也压不住眉眼的光华,不停有人投来若有似无的打量。
厉洵下意识侧身替他挡去了大半视线,苏听砚却似无所觉,摇着扇子听说书。
小二殷勤过来点茶,苏听砚要了君山银针,又添了几样精巧茶点,很会享受。
厉洵只点了一壶普通的碧螺春。
茶点还没上齐,说书先生声音一变,高声道:
“上回说到,咱们玉京那位冠玉之臣,单枪匹马入利州,智斗贪官,巧破铁券,那是何等风采!今日咱们便来说一说,这苏大人在风波诡谲的利州,一段鲜为人知的……香艳秘辛!”
“……”
苏听砚扇子一下就停了。
厉洵握着茶杯的手一瞬收紧,鹰眸剐向楼下那口沫横飞的说书人。
那说书先生显然深谙描绘,将一段子虚乌有的敛芳阁秘事说得活色生香,什么苏大人如何周旋于豪绅巨贾之间,如何于酒酣耳热之际套取机密,言辞中暧昧丛生,却又始终隔着一层纱,欲说还休。
厉洵听得几次想起身制止,却见对面的苏听砚非但不恼,反而摇头感叹。
“就这?想象力贫乏,写本子的人功力不行,不够火辣劲爆。”
厉洵:“……”怎么,这写得不是你?
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本以为苏听砚看上去这么远离污浊的人,不应该很厌恶被这样编排么?
苏听砚察觉到他的目光,“厉指挥使是否也觉得写得太含蓄了?这比那些真正的风月本子,可差远了。”
厉洵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看这些荒谬之物。”
“啊,是很荒谬。”
苏听砚点点头,拈起一块豌豆黄送入嘴里:“不过百姓爱听这个,清者自清,他们开心就好,横竖于我并无实质损害,何必扫兴?”
厉洵盯着他沾了点心的唇角,那一点莹黄衬得唇色红润更甚。
他咬牙移开视线,端起茶一饮而尽,茶水滚烫,心中火焰没被浇灭半分。
茶楼里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反而灌了满耳脏,厉洵沉着脸起身:“多听无益,去别处看看。”
苏听砚拍拍手上的点心屑,也起身下楼。
出了茶楼,已是夕阳西斜,路边一个面摊生意火爆,香气扑了老远。
苏听砚闻饿了,道:“不如在这吃了再回。”
厉洵看着那简陋的木桌条凳,蹙眉。
他惯常不与普通百姓挤在一处用餐,更不喜这种露天摊贩的饮食。
但苏听砚才不管他,已经自顾自寻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还抬手招呼清海:“叫三碗笋泼肉面,我的那碗不要葱花,不要猪油,汤要清,面要煮得软些。”
清海应声去了。
厉洵僵立片刻,终究还是走过去,撩袍坐下。
面端上来,苏听砚那碗果然清汤寡水,他拿起筷子,也没急着吃,而是用筷子精益求精地将汤面上零星几点被忽略的葱花一一挑出,摆成一排放在空碟里。
娇气,跟厉洵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一样娇气。
厉洵看不过眼,真恨不得自己把碗拿过来给他挑。
但清海早已习惯,还道:“大人,还是小的来吧?”
“不用,”苏听砚认认真真,一粒也不放过:“我自己挑的最干净。”
厉洵收回眼神,强迫自己味同嚼蜡地吃了起来。
周围是面摊食客们嘈杂的聊天声,家长里短,玉京风云,除了不能涉及的人物,什么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