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子是蒋齐出资购入的,婚后主要还债的人也是他。装修的钱,也是蒋齐出的。
蒋齐的工作性质特殊,常常要跟着工队到外地出差,有时一去就是三两个月。有时,他又会被单独派到外地考察。
然而,在蒋淮童年的记忆中,他并不讨厌蒋齐——哪个孩子会天生讨厌自己的父母?
每次蒋齐回来,就会陪他四处去玩,买刘乐铃从来不买给他的零食,带他去游乐园玩机动游戏。父子间有一种天然的同盟,蒋淮依赖那种感受——
父亲在他眼中是一个强者、智者,有时候,甚至是规则的制定者、执行者。
有时候,父亲就是法则本身。
然而法则带来的却不只是约束,还有它承诺的奖赏和应许的安全感。
如果说蒋淮是一个得到过无条件母爱的幸运儿,那么在他的童年中,他同样获得过来自父亲的准许。
父亲准许他脱离母亲的子宫,进入这个神秘的新世界,这一切都依赖他那双又大又厚实的手扶着。
蒋淮记得骑在他肩上的感觉,记得那天打他的感觉,正是因此,这种对比令他想呕。
他想呕,是因为刘乐铃那句话:这是有违人伦的事。
“你12岁那年,”蒋齐低声说:“我和你母亲已经走到了民政局。我们离正式离婚只差一点点。”
蒋淮吸了口气,胸闷气喘,他已经听不下去了:“我不想听了。”
说罢,蒋淮站起身,想起许知行还在车里等他:“我要回去。”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再等等吧。”
蒋淮顿住了脚步。
在蒋齐的描述中,刘乐铃在临近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甚至回头哀求蒋齐——
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需要一份倚靠,需要蒋齐扮演那个正常的父亲,继续陪她打造这个专为蒋淮设计的梦幻王国。
没有伤痛、没有撕裂、没有苦、没有泪的梦幻王国——宛如第二个子宫。
“在奶奶牵头下,我和她达成了协议,等你18岁成年之后,再真正地——”
蒋齐用手抹了把脸:“至少是明面上真正地分开。”
蒋淮想起陈青青的话:原来他这时才真正出生,感受到来自真实世界的痛苦。
原来他的出生日和成人礼发生在同一天。
中学时代,蒋淮只有周六日回家。他感觉到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不再亲近,但装作若无其事——这为两人提供了喘息之机。
纸包不住火,比刘乐铃的袒露更早到来的,是蒋淮的意外目睹:目睹他的另一个家庭,另一个“妻子”,另一个“儿子”。恨意从那时开始蔓延,直到成年后仍折磨着他。
——蒋淮,你能理解妈妈吗?
能理解妈妈做的决定吗?
蒋淮回过头,看见刘乐铃抽泣的背影。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蒋齐十分疲惫:“我确实做得不好,对于两个女人、两个儿子,我都没做好——我也有很多遗憾。”
说罢,又抽了口烟:“十年过去,我以为一切都慢慢结束了,随着时间流逝,你会慢慢懂我的。”
蒋齐抬起眼来:“有时候我也想有两全之策,可现实没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如果我有得选…”
蒋齐站起身来,轻柔地拍了拍刘乐铃的肩:“走吧。”
蒋淮立在空荡荡的包厢里不知道出神多久,他看向脚下的地毯,花纹飘浮起来,时而变得很近,时而变得很远。
不知道是什么契机,蒋淮猛地扶住一旁的椅背,弯下腰去吐了出来。
第64章原本的模样
蒋淮回到车上时,身上的衣领还有些凌乱。
呕吐弄脏了衣服,蒋淮在洗手间耐心地洗了一阵,等全部都清理干净了才走出来。衣物还湿润着,蒋淮不确定有没有残留的气味,又抬起手来闻了闻。
车载音乐的旋律安静而浪漫,许知行将座椅放平,裹着一件厚外套睡着了。
蒋淮轻轻拨动车内的灯光,光线一撒下来,许知行的脸就变得柔和而清晰起来。
一张挑不出错的、标致得如同玩偶的脸。
感受到灯光的刺激,许知行很快转醒。
“办完了?”
许知行揉了揉眼睛,姿态异常放松:“我们可以回家了?”
“嗯。”
蒋淮答道。
许知行下意识看向后座:“妈妈呢?”
蒋淮的心刺痛一下,但很快,被许知行那句“妈妈”勾得流出蜜来——没有人知道许知行说出“妈妈”的分量有多重,除了蒋淮。
“我爸会送她回去。”
许知行顿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起眼仔细端详蒋淮的脸:“你好像哭过?”